卓老师解读《露天电影》的第五次课，主要解读其第四、五、六小节。
一、反讽的语言魅力
孙伯让建议到处看看，秦⼭原说好，这⼀趟来海陵就为了到战⽃过的地⽅怀怀旧。他们经过当年的⼤队部和放电影 的小⼴场，都成了遗址
上一节课，讲到了“战斗”和“遗址”这两个词，我们说它是一种反讽，一种比较诙谐的用法。有时候我们自嘲的时候，就会说一些这样的梗，达到一种反讽的效果。作家东西的作品，如《后悔录》、《耳光响亮》就比较喜用这种语言，他，有很强的戏谑、讽刺意味。简单来说，就是正话反说。这就是语言的艺术魅力。
二、高潮部分的细节揭露
回到《露天电影》。到这个第四小节，已经算是渐渐进入了作品的高潮部分。高潮部分一般都写得很细致，有很多细节。
作品进入高潮时，很少会运用一些那种隐喻的东西，或者说铺垫，这个时候会做很多的揭露很多的解释，会把你前面看不懂的地方全部给你揭露出来。这个时候，细节是非常丰富的，但意蕴就不会有太多的象征色彩在里面。因为，如果这个时候还是象征色彩、隐喻色彩比较浓厚的话，就会让读者看起来好像不太明白，云里雾里的。高潮部分，一般它的情节是非常激烈的，矛盾的冲突是非常鲜明的，前面所有铺垫的问题会在这个时候有所揭露，会一一呈现出来。所以，这个时候是很清晰的，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可讲的。
三、细节品读
当然，认真了读的话，也会有一些可以品味的地方。从整个结构来说，这个地方孙伯让就开始实行他的复仇计划：先去指认犯罪现场，让你认识到错误认识到你的罪孽深重。
遗址上是新的房屋、街道和白杨树
这说明这时候遗址已经没有了。
孙伯让指着一家窗户里泄在地上的一块灯光，说这是放映机的位置，比划着光从这里来，就是当时现场的一个回忆。
秦山原就想起那时候整个扎下都围在他身边，那些鲜嫩美好的女人也凑过来。
1、铺垫：两个人的回忆交替进行，相辅相成
这里，很有意思的一点，就是孙伯让的回忆和秦山原的回忆，达到一种相辅相成的效果。秦山原闻到他们身上的香味，其实只是一种想象，感觉她们一次次把眼光从荧幕移到他身上，他看见她们的眼睛闪闪发亮。这些是秦山原从他的视觉感受到的画面，有时候很小的一个招手动作，他也能看得见他们前后脚离开了电影场。这些都是铺垫。
“你困了我就帮你守着放映机，”孙伯让说。“有时候也会是大年、文化和江东他们，如果你一个晚上都不在，我们就帮你换片子，我就是那时候学会的放电影。”
这个时候是孙伯让当学徒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回忆过去，当年具体的故事是如何发生的呢？秦山原怎么也想不起当时女人的样子，她们变得抽象。因为他在意的不是女人，他没有投入感情，在乎的不是这个人的形象。所以，他不记得当年女人的样子，只记得那种“新鲜，羞怯，紧张，虔诚，热烈，丰满，光滑和弹性”的感觉。
所以，对于孙伯让来说，他讲述的是一个具体的事件，而秦山原回忆的只是一个具体的感觉而已。
比如，莫言在写红高粱家族的时候，他在视觉、听觉、触觉这种感觉描摹上是非常细致和到位的。莫言的作品语言是爆炸式的，虽然情节很简单，但是它的内容特别的多，非常的丰厚，因为他把这种细节无限的扩大来写，加入了很多感官去描写。而徐则臣的作品没有这种感觉，但徐则臣这种感觉上的这描写，包括他的一些比喻句，也是写得非常的准确和细腻。徐则臣只专注于某一个方面的感官来写，写得非常简练；莫言则是很多种感官，视觉听觉各种方面给你细化地写出来，浓墨重彩，像工笔一样来写。
这里，只写了秦山原对于女性身体的感受，这说明秦山原对这些女人只是一种占有，女人对他，只是一些物化后的感受。
年轻时就缺觉，安静下来三分钟就瞌睡。多亏兄弟们了
2、层次：从套近乎到反目成仇的变化
这时候，秦山原还在套近乎！我们一定要注意人物之间情感的变化，它是怎样从现在套近乎到后面反目成仇的这样一种变化的写法，要感受它的层次。
孙伯让说：“再⾛⾛。”他们经过⼀块平地，孙伯让说：“秦老师，有印象么？当年这⼉是片小树林，有槐树、杨树还有合欢树。”秦⼭原摇摇头。
这里也是回到了战场，回到了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秦老师还是摇头。有趣的是，秦山原表面上摇头，内心世界却非常的丰富。他当然记得他经常把她们带到林子里，“到了夏天乱作一团的时候还会腾出一只手，抓爬到树上的知了猴”。
他是记得的，但他没办法表现出来。他连人都不记得，反倒是抓了一只知了猴，印象深刻。
总喜欢在合欢树底下的女人叫什么来着，好像不是很瘦，也可能挺瘦
这里，就体现了他记忆的模糊性，因为它重点不在这里。
他们在⼀⼤块⿊影前停下，旁边⼈家的灯光映照到那里，才看见是堵半截的⼟墙，⾼不⾜⼀米。“秦老师在那会⼉，这墙该有两米多⾼吧？”孙伯让说，“多少年了，男男⼥⼥就喜欢到这里⼲坏事，把墙磨蹭得越来越矮。现在藏两个⼈就不太保险了。”
秦⼭原说：“这里还有堵断墙？⼀点印象都没了。”
“到夏天就长拉拉秧，”孙伯让指着墙上垂下来的⼀条条细藤和叶⼦，“就那样。拉拉秧你应该记得吧。”
这时候，秦山原实在没办法说不记得了，因为他太印象深刻了，因为他当年就是在这里受伤了，背后被拉出了一道道血印子，疼。
其实，秦山原什么都记得，只不过他不敢承认，或者说，他的重点不在于这些，而在于别人对他的恭维。
3、功能性人物臭蛋的离场
扎下的夜晚很安静。冷不丁一个女人叫起来：臭蛋！臭蛋！回家睡觉啦！孙伯让说：“臭蛋，回去，你妈叫你睡“了。
我们来看一下臭蛋的细节。臭蛋妈妈叫他回家，他就是不回去，只想要看露天电影。
“看你娘的腿，”孙伯让说。“哪来的露天电影！”“他有！”臭蛋用下巴指指秦⼭原。“他们都说他有。”秦⼭原觉得这小⼦有点意思，就逗他：“我要有，它在哪？”臭蛋理直⽓壮地说：“不知道！”“别跟着瞎捣乱，臭蛋，”孙伯让要接过他的包，“明天 到⼲爸家 看”
我们看看孙伯让的反应。这个时候他为什么突然语言粗暴起来了？孙伯让急着把臭蛋赶回去。他妈还在喊。孙伯让的情绪被点燃了，生气了。为什么他生气？原因就在于他要开始复仇了，犯罪现场已经指认完了，到这里必须要复仇了。复仇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所以他要把臭蛋赶回去。臭蛋有功能性的作用，怎样让这样一个功能性人物出现又消失也是一种艺术。臭蛋是作为未来的代表出现在小说里，是不会知道所有遗址后的故事的。这些都是秦山原和孙伯让他们的故事，是过去的故事。所以，要把未来赶走，留下过去。
4、复仇的开始：剪切的手法
孙伯让的⼀面白墙让秦⼭原吃惊。毫⽆必要地又⼤又白
我们看孙伯是如何复仇的？这句话和上面的情节是有一定的断开的，从连续性来看，它有一定断开的。那么，被删掉了的这部分是什么？就是他们从外面回到孙伯家，然后孙伯让再把他请到那面白墙那个地方。这一段时间是断开的，是被删掉的。这种手法就是剪切！剪切的效果就是让情节的速度快起来，达到提速的效果。这种剪切的方式，我们也是要学会的，没必要的情节我们可以省略删掉，直接跳到必要的情节上面去！
看见这又大又白的墙，秦山原疑惑了。但孙伯让问“猜猜做什么用？”秦山原立马就想到了银幕，很快，一点犹豫都没有。这说明秦山原当年他对银幕的熟悉，又说明了秦三山原觉得自己并不是那种稀里糊涂的人，也是有一定的小聪明的，所以他是能够猜得到一些事情。
5、复仇正在进行：一连串的动作描写
孙伯顺手就拉上了窗帘，两层，外面是红的，里面是黑的
孙伯让一直在做着复仇前的动作准备，他做的时候非常的自然。
秦山原说：“你有放映机？”孙伯让没说话，打开一个立柜的锁。拉开门的时候，看到一台依然崭新的老式放映机。
我们从“依然崭新”这个词可以品味到什么？什么东西放了那15年还会崭新？这说明孙伯让肯定是每天都在给它做清洁保护工作。
他把放映机拿出来，装上胶片，把台灯的光拧到最小，这些动作都是一个必要的动作，“咔嗒”声响起，一个光圈打到白墙上，胶片开始转动。
秦山原忍不住凑上去，十五年没摸了，心痒手也痒。
这个时候，秦山原也可能还不知道危险的到来，还以为他们在欣赏露天电影呢。
孙伯让命令他“坐下。”
6、过去事件的铺陈：通过动作、语言、神态的描写来刻画其心理
他们都奇怪，为什么我村长也不干了，都整这玩意儿了，这东西多有意思！
孙伯让开始铺陈他的故事。他们看的电影秦山原没看过，也没听过，翻译过来的名字叫《夜歌》。这个名字很符合当时那个场景，晚上，孙伯让给他上演了一首复仇的夜歌，一个漫长的复仇。这个漫长并不是时间上的漫长，而是心理感觉上的漫长，是对秦山原进行精神上的折磨，一种精神上的打击和复仇！
电影里，一个昼夜之后情敌疯了。那么，一个昼夜之后，秦山原是不是疯了？
“好玩吗？”这句是很有暗示性的，既是指这个电影，这个荧幕好不好玩，又是指他当年的这个故事好不好玩。
秦山原想去睡了。但，一切的节奏都是孙伯让的节奏！孙伯让坚持把火送到他嘴边，烟点上了，孙伯让从又开始重放夜歌，又开始讲故事了。林秀秀这个名字听说过吗？他在摆弄放映机时漫不经心地开始讲了。他把声音关掉，像在看一部默片。有声音反而是一种干扰，没有达到一种静默的审案的味道。他要把它关掉。
“他不是跟姓丁的私奔了吗？”秦山原站起来。“跟我没关系”
你看。他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意识到危险。孙伯让把他按到椅子上。
我们可以看到孙伯让的复仇是一种希望你认罪的复仇，希望秦山原记得当年和他老婆所做的一切。但是，秦山伯是真的记不得。
这就让他孙伯让的复仇像特别强烈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力量被消解掉了，这就有一种荒诞的感觉在里面。所以，这样的一个设置会让人更加的触动，也更加的有力量！
可我老婆当初不是这么说的，她说你带着她到过小树林里，去过墙根底下和草垛里，有时看见路边的⼀棵树也要靠上去。她可是说你⽆数的好啊，世界上最好的男⼈了。你⾛了，她才和那个狗日的姓丁的好，她把他当成你，就卷了个小包跑了。
他就开始讲过去的事情了，叙述了一件特别具体的林秀秀的故事。
从这里我们可以感受到，孙伯让其实是比较可悲的，他老婆不仅给他戴了绿帽子，还看不上他，觉得他不是一个男人。也就是说，孙伯让在他老婆眼里已经没有了男人的尊严。孙伯让把这种老婆对他歧视的怨恨也发泄到了秦山原身上。
我们可以看一下，作者一直都是对秦山原进行动作描写，很少进行心理描写。作者是想通过动作描写来刻画他的心理。
孙博让一边说一边换片子，直到直接跳到了电影的后半段。倒霉的情敌直挺挺地躺在白墙上，我们看一下直挺挺这个词。在小说的结尾，秦山原也差不多是这个状态，张大嘴却喊不出声，秦山原的脸在电影的白亮光里一点点变白。这些都不是写心理，而是动作或者说外貌的神态的描写。
这种写法是蛮好的，不直接进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而是通过动作，行为，语言或者说神态去展现他的心灵。
7、情节推进：对话的形式
他对孙伯让说：
“能不能让我小个便？”
“小个便？撒尿啊，你先憋着吧。”
“这不行啊老弟，前列腺跟不上。”
“秦老师，这是报应。跟不上就随便撒吧。”
“这玩意更不行啊，当人面要能撒出来，我就不来你们扎下了。”
这里，用对话的方式推进情节。
8、疼痛感的递进描写：7个层次
从这里开始，到下面的情节，都是秦山原想小便的漫长而难受的感觉。这种难受的感觉表面上是他不能小便的难受，其实是内心被折磨的难受。这种难受在故事的高潮部分就显得非常重要。既然重要，就要把它放大来写。
在这里，作者用层层递进的写法，先让他感觉膀胱开始膨胀，再就是像气泡一样站起来就疼，最后到极致。
他开始后悔看到界碑，继而后悔躲到草垛后撒尿，撒什么尿啊，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突然发现膀胱已经胀了。
这是第一次憋尿疼痛的描写“膀胱已经胀了”。秦山原开始后悔了，撒那泡尿是他厄运的开始。这里，呼应了开头第一部分他下车撒尿。
他跟孙伯让商量，他要小个便，说自己不能当人面小便，并说了自己来扎下的缘由。一泡尿能改变世界观，也会要人命。这个时候，他对孙伯让的报复估计不足。
秦山原快哭了，他越发觉得那地方像气泡一样胀起来，然后开始疼。
“那地方象气泡一样胀起来”，憋尿的描写递进了。作者把他所受的折磨慢慢地细致写来，具体生动，精神的煎熬，身体的反应都一一呈现出来。
孙伯让踢了一下腿，秦山原两腿之间疼得一抽，再轻微的动静都是地震。
这个疼痛的描写太生动了，“疼得一抽”，作者把他的痛放大了写，具体得让人似乎看见了那个画面。这是第三层次的“疼痛”。
秦山原想叫喊，孙伯让说电影白看了。想起那个情夫疯了，秦山原闭嘴了。
“可我真要小便。”秦山原的脑门上开始冒汗。
前面是秦山原精神上遭受的痛苦和折磨，孙伯让是看不见的。但现在“冒汗”了，秦山原的肉体终于出现可见的煎熬。这是憋尿的第四个层次。
孙伯让让秦山原就地解决，秦山原居于文化人的羞耻心，拒绝了。这里，与前文找隐蔽的地方小便是相符的。
他看到秦老师坐在椅子上，一直哆嗦，打摆子，椅腿咯噔咯噔敲着地面，秦山原很快大汗淋漓。“放开我，他说，“我要小便。”
这里，动词“哆嗦”“打摆子”“敲着地面”“大汗淋漓”，是憋尿的第五个层次，描写得非常生动。
孙伯让继续放映《夜歌》，他要让秦山原保持清醒，要看着秦山原受折磨。从孙伯让的视角来看，秦山原的痛苦又上升了一个级别，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秦山原的声音越来越小，大一点就疼一下，他觉得从原始社会进化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所花的时间也比现在快，时间让他痛不欲生。
“痛不欲生”，这是憋尿的第六个层次，他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漫长的，甚至比社会进化的时间还要漫长，非常形象。这里，作者又转换到秦山原的视角，描写他所承受的痛苦一层一层地递进，一点一点地让秦山原崩溃。
秦山原不抖了，像雕塑一样瞪大眼唯一活动的就是眼里的东西一滴一滴往下掉，想一下眼泪这两个字也会加剧膀胱的胀痛，他慢慢闭上眼，让自己飘起来，一点不费力气的随风飘荡。
“想一下眼眼泪这两个字都会加剧膀胱的胀痛”，这憋尿的疼痛已经达到顶点了，他无法再忍，只能闭上眼，一动不动了，任由自己随风飘荡。
这时候的秦山原已经放弃了对孙伯让的幻想，进入了虚无状态，在当初的春梦中麻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