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镜系统改版后的第二周,青源中学高二(3)班的班主任李老师做了一件小事。
她在早自习开始前五分钟,对着全班说了一句:“今天有谁不想做测评的,可以把手机收起来。愿意做的,做完之后不用给我看分数,自己知道就行。”这不是学校的统一规定,不是德育处的通知,更不是系统更新说明里的任何一条。这是她自己加的。她在过去两周里注意到,班上那几个以前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做测评的学生,这几天开始不动了——不是不关心自己的情绪了,而是坐在座位上发呆的时间变长了。她说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但她觉得至少应该告诉他们:不做也可以。
然而事情从这里开始拐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弯。
那天早自习,高二(3)班有三分之二的人主动做了测评。不是李老师要求,不是系统推送,是他们自己做的。有人做完之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有人看完分数之后发了会呆然后开始背英语单词,有人把今天的分数跟前天的对比了一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趋势图,是自己手画的一条线。李老师在讲台上看着,没有说话。她想起心镜刚进校时陈维德在班主任会上说的话:“这个系统的目标是早发现、早预警。”但那一刻她觉得,她的学生用它做的事情,好像跟“预警”没什么关系了。他们更像是在用一个工具确认自己——不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病,是确认自己今天的状态是什么。
同一时间,高三(5)班不一样。高三(5)班的班主任姓王,四十多岁,带过多年毕业班,对任何与考试无关的事情都保持高度警惕。早自习铃响之前他站在教室门口对学生说:“学校那个系统更新了,现在自愿做。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建议你们别浪费时间在这上面,有空多做一道题。”然后他坐下来批改昨晚的物理作业,头都没抬。
但高三(5)班的学生也做了测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先动的。他每天早上来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看时间,然后打开心镜。不是做测评,是登上公共看板,看昨天晚上那些光点还在不在。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只是在某天凌晨失眠的时候无意中打开了看板,发现上面还有十几个光点亮着,那一刻他觉得胸口某个拧紧的螺丝松了一点点。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都会看一眼。今天他看完看板,顺手点进了测评。不是系统要求的,不是老师组织的,是他自己想测——想看看今天跟昨天有没有区别。
他旁边的同桌注意到他的屏幕,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了句“你多少分”。他把手机往同桌那边转了转。然后前排的女生也回头了,后排另一个男生也站起来看了一眼。不出两分钟,高三(5)班有十几个人打开了心镜。王老师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皱了皱眉,说了一句:“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没有人回答他。
这件事在当天中午传到了陈维德的耳朵里。不是通过周明远,不是通过林哲的后台数据,是通过年级组长的嘴。
“陈校长,有个情况。现在学生测评不是自愿吗,今天一天我看好几个班都在弄。不是班主任组织的,是他们自己。”年级组长顿了顿,“您觉得要不要统一管一下?”
陈维德正在整理上午未处理完的德育材料,闻言停了下来,看着窗外操场。广播体操刚刚结束,学生们正在散去,校服汇成一片深蓝色的潮水往教学楼方向涌。在一片潮水中,他看到了赵小雅。她站在操场边上,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觉得她站着的姿势比三个月前舒展了一点。
“不管。”他说,“让他们自己弄。”
“但是——”
“我说不管。”陈维德转过身来,“你记不记得上学期德育处发过一个通知,要求班主任每周上报学生情绪异常情况?报上来的永远是零。为什么?因为学生不会主动跟班主任说‘我今天情绪不好’。现在他们自己愿意打开一个工具去标记,你还要去管他们?”
年级组长没再说话。陈维德也没再解释。他没法解释清楚,因为连他自己也只是隐约感觉到这种变化的方向,却说不出它是好是坏。但他手里攒着的那张退学申请书还在公文夹里,而递交申请的那个女生,昨天回来上学了。不是被谁劝回来的,是她在家待了几天之后主动给她妈妈说的——“我想回去上课,但没有精力继续装正常了。能不能先回去,做不完作业别骂我。”她妈妈把这句话转述给班主任时在电话里哭了。
陈维德当时很想问她,是谁让你这学期还想回来。但他忍着没问,怕问轻了反而破坏了某件刚刚自我修补起来的东西。
下午,李老师的做法开始在班主任群私下传开。高二(1)班的班主任也试着在晚自习前给自己的班级留了五分钟——要求是手机可以拿出来,想打开的打开,不想打开的就做自己的事。高二(7)班的班主任更进一步,她在黑板角落贴了一张便利贴,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如果你的分数今天跟昨天不一样,不管是高了还是低了,你想聊都可以来找我。”语文老师路过时看了一眼说,你这句话写得不像班主任倒像心理老师,她说,我也没学过,我只是突然想问。
傍晚,苏晓晨在辅导室整理第二阶段调研记录时打开心镜后台,发现一条有意思的数据——测评自愿率从全面取消要求当天的低谷反弹至六成以上,午后、晚自习前后各有一个自发的高峰。她把数据截了一张图,发给了林哲。附言只有一行字:“你不叫我测的时候,我反而更想测了。”
林哲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机房调试公共看板的新功能。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周明远独立评估报告里的一句话,翻到第二部分某个编号为D的学生的记录。周明远在那页末尾用铅笔写道:“孩子们抗拒的不是被看见。他们抗拒的是被监视。这两者的区别在于——被看见是被询问;被监视是被提取。”
他把这句话敲进新版产品需求文档的扉页,加粗。然后回复苏晓晨:“你记不记得赵小雅说过,她最开始每天做测评是因为系统承认了她的痛苦?现在是反过来了——他们每天自愿去做测评,不是要承认,是要确认。确认自己今天的状态,确认自己不是昨天的那个数字。”
苏晓晨回:“你觉得这是进步吗?”
林哲打字打了一半停住,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想了几秒。如果是三个月前的他,他会用数据证明这是进步——参与率回升了,不使用强制推广的方式反而带来了更高的真实使用。但现在他发现有些问题没法用数据回答。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当他们在后台留下的不再是需要预警的异常频率,而是越来越多随手点开的浏览,或许就是答案。”
夜色降临。辅导室里周明远正在给绿萝修剪新长出来的气根。苏晓晨把刚才的发现讲给他听,他听完之后放下剪刀,在自己的旧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一个工具真正成熟的标志,不是用的人多,而是用的人可以自由地选择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