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娟姐,你年终奖拿了不少吧?”姗姗问。
“姗,我没有年终奖啊!”戴娟回道。
年底,该备年货了。武汉人的年俗里至少是要提前个把月就腌鱼腌肉灌腊肠。弟媳妇姗姗看着见天去上班又见天空着手回来的姑子姐戴娟,到年底了也没见主动买点年货回来,便心生嫌隙,故意试探她。
戴娟原籍在武汉周边县里,现在叫武汉远成区。早些年她高中毕业后被户口所在地工厂招了工,也是在那个工厂里认识她的对象,结了婚有过一段属于自己的独立家庭生活。怎奈结婚好几年戴娟一直没能生育,被公婆一家嫌弃。丈夫提出离婚,戴娟被赶出家门,补偿了十万元钱,她的青春就此了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离婚没多久,戴娟也从厂子里下岗了。她负气到市区投奔弟弟。她弟弟是省属重点高校土木工程专业本科毕业,在汉阳一家建筑集团做建筑设计,工作稳定,收入稳定,家庭也稳定。出于姐弟手足之情且略带一点点同情,弟弟一家收留了离异的姐姐。

离异后的戴娟一直单着。她先后在市区打过几份短工,后来被P.A保险公司吸纳去加入卖保险大军。她了解到卖保险是个口水换佣金的无本生意,她加入P.A后学得认真,跑得也辛苦,只是她没有人脉资源,也不擅长拓展陌生客户资源,所以并没有实现她进P.A之前听到的“月入过万稀松常见”的最低目标。
保险是一种特殊商品,但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这种商品的销售工作。戴娟在P.A曾创造过一连三个月未开一单的记录。当然,在保险营销队伍里她也不是“月光”孤独者。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同频”伙伴越来越多。戴娟终于在一次年底考核时被终止了代理合同。说来保险圈子也真是个怪圈,在甲公司因为连续几个月没业绩被终止代理合同的人,乙公司却当成香饽饽一样又招募进去。常见某人气息奄奄地离开甲公司,又激情四射地去了乙公司,不出一年又离开乙公司进了丙公司。如此这般几进几出,美其名曰“树挪死,人挪活”。
戴娟在甲乙丙几家保险公司兜兜转转一大圈之后,又进了一家叫X.H.X的保险超市,也就是一个中介平台同时代理销售多家保险公司产品。这是戴娟之前连续进了好几家公司都不曾有过的优势,戴娟也认为在这种产品丰富可挑可选的平台服务客户是一大优势,因此起初又一连兴奋了好几天。她设想着,她在X.H.X公司不仅要把保险业务做好,多签单多挣钱,她还打算把她之前在甲乙丙三家公司认识的那些因为没业绩而被终止代理合同的人统统吸纳到X.H.X平台上来,这样她不仅能赚自己卖保险的佣金,还能赚到自己团队的各项津贴。想想就觉着很美,她为自己终于找到这么个好平台而兴奋了一阵子!

可是,当她在X.H.X保险超市上了工号打算好好钻研了解各家公司产品以便开展业务的时候,才发现开早会来的人并不多。团队长告诉她,保险超市这样的平台属于自主创业平台,每个人都是超市老板,要自己管好自己。一连好多天之后,参加早会的人约来越少。公司突然推出一项激励措施:每周参加早会(出勤)达四次以上,即为全勤,无论有没有业绩都可以获得“全勤奖”。这让有些心灰的戴娟吃了定心丸,心中不免又沾沾自喜了一阵子。因为,她是铁定能够周周拿月月拿“全勤奖”的人。
借住在弟弟家里白吃白喝久了,弟弟就算没啥说的,弟媳妇多少是有意见的。如果自己每天不出去上班挣钱,不买菜不买粮在家里吃闲饭,就更加招弟媳妇嫌弃,虽然弟媳妇嘴上不说出来。
所以戴娟这些年一贯的,只要是工作日,从来不在家里呆着。早晨准时去职场,职场所有的学习项目她都能积极参与。至少一个上午时间她是正常的在“上班状态”。但在下午就难说了。但凡职场里有三几个同事,她就也在职场里坐着,大多时候她都是低着头扣手机。如果有人闲咵天,适合插话的时候,她也不会放过刷存在感。关键是职场没人的时候,她也不太好意思一人坐在职场里无所事事。所以,她的每个下午多半是找一个类似麦当劳肯德基或星巴克这样的地方坐坐,不点单不消费,纯粹是打发下午时光。但无论如何,她每天上午都是准时出勤了的,所以在每周获得“全勤奖”的名单里也都有她。只是奖品不值钱,比如一壶1.5升的食用油,一小盒水果,能随身携带的迷你小电扇,感应小夜灯,金属保温杯等等。奖品每周都不同,但采购价格一定在20元以内,甚至在15元以内。而戴娟每去一趟公司坐地铁的路费是4.5元,每天一去一回是9元,每周只按四天算就是36元。这个支出账戴娟也是算得清清的。为了节省开支,戴娟中午即便是坐在职场里,也从不下楼去买吃的。偶尔会见着她从背包里掏出个煮鸡蛋或馒头花卷来吃。在从包里掏出这些吃食之前,她要起身去职场的饮水机里接一杯水备着。

X.H.X公司在招募她进去的时候是口头说过就算没有业绩也不会终止代理合同的。话是这样说,一个每天坐在职场里不出去见客户,每月不签单不给公司带来保费收入的人,公司即便是不终止代理合同,但是在每周每月的“全勤奖”颁奖台上看得久了,也会瞅着怪怪的。想必她自己心里也是感觉怪怪的。所以她大多时候在职场低头扣手机时,嘴上总会时不时自言自语地说着“今天又涨了”或“今天又跌了”之类的话,好让旁人知道她也是有金融资产的富婆。其实,她最初开股票账户投进去的也只有离婚时前夫补偿给她的十万元。风风雨雨这多年过去了,期间还遇到金融危机、楼市危机、庚子年疫情等黑天鹅频出。在镰刀遍地韭菜不够割的年代,她现在的股票账户里到底还有多少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