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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香香和金鹏还没回来。桃子又从我的书架上取出那本《儿童教育心理学》,坐到我书桌前看起来。
我便来到阳台上,取出一支“古湘”香烟点上,呆呆看向楼下的街。楼下的街道行人已经是寥寥无几了,几个临街门面的摊主,正在忙着收拾自己的摊位。摊位旁堆满了大大小小,空着的牛皮纸包装箱,看来他们家今天的生意应该不错。
夜幕已经降临了,这时小镇的屋檐上,方才飘出缕缕炊烟,为了在赶集这一天,多挣几个钱,忙了一天的家家户户,这时才开始准备晚饭。
“古湘”这个牌子的香烟,真的挺香,今天我可是打肿脸充胖子,也奢侈了一回,买了这样一盒两元的高级香烟。“古湘”是我们凤凰烟厂生产的知名香烟,远销全国各地。
我们这些乡村老师,一个月三百多元的收入,我们是抽不起这个牌子的香烟。我们平时常抽的烟,是没有带过滤嘴,永顺卷烟厂产五毛一盒“老司城”香烟。我身边的很多老师,连“老司城”都舍不得抽,常常抽他们自己栽种或在小镇地摊上买来晒草烟,我们俗称“喇叭筒”。
在小镇上可以经常抽上“古湘”这个牌子的香烟,算得上经济条件已经很不错的家庭,要不就是当地有头有脸的角色。
“老师,你一定看过很多书吧?”正当我出神地看着楼下的这烟火小镇时,桃子的话语把我从远去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拿着那本《儿童教育心理学》她,走到了阳台上,走近我旁边,侧过头向着我,一脸认真地对我说道。
她的一双眼眸子里,充满着好奇,闪着期望的光。似乎要把我看个透彻。这眼里的光,让人欣喜,又让人怀疑人生。我一时是无法读懂她这眼神里想说什么,是否还藏着什么。
这会儿,我似乎才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认真地由外而内地去认识眼前的这个苗家女孩。
“我不会打牌,也不会打麻将,课余时间就喜欢看看书,练练毛笔字。”我直来直去,告诉她我的生活日常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的宿舍楼里,放学以后或周末休息时间,别的老师常常聚在一起,打打牌,打打麻将,消磨着这一天的时光的。他们也是快乐的,虽然有输有赢。最后在聚餐的酒意中,似乎把这输赢的事儿抛到苗寨的沟涧中去了。翻过这一天,他们又一样聚在一起,推摸抓甩,一切照旧。
我便是那种格格不入的另类,不懂牌桌上人情世故,不懂得牌桌利益取舍和学校里的风云变幻。或许他们深谙其中的道道,或许他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觉得自己还年轻,我不想这样地过活。我想有一天,也能走出小镇,去更远的地方,至少也要到县城去工作。
“你的课余时间很充实吧,我也喜欢这样的生活。你有好多书,这三层的书架上全是书,浓浓的书香味。以后放学后,我有时间,我可以来跟你这些书看吗?”
“你喜欢看书,挺好的。你要是喜欢看我这些书,你过来借去就是了。”
“谢谢你,老师,你真好!我要向你学习,多看书,这样才能更好地教好学生!”
“多看书,多阅读,一段时间,你就会有与别人不一样的气质,一种书气味独特气质!”
“真的吗,看书可以让我变得更好吗?”
“你试试,坚持一段时间,看到了几十本、上百本书,自己就有了答案!”
“老师,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许笑我!”
“问吧,就我们两个人在,我笑你干吗?”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我刚毕业几年,也不过比你大两三岁,也没有哪个女孩喜欢!就像你,你有男朋友了吗?”
“是我先问你的好吗,你倒好,又反过来反问我了!”
女孩子的心思就是怪,你永远猜不透下一秒她在想什么,又会说什么,她们的思维里,常常会给你来个急转弯,或九十度,甚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总让你始料不及。
刚刚我俩还在说看书的事,桃子一下子就问起了我有没有女朋友?我一下子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话,好在我真的还没有女朋友。要不要编起一些谎话来搪塞她,还真是不容易的。
“我刚刚中学毕业,才十七八岁,哪有什么男朋友。在学校读书时,学校老师也不准我们中学生谈恋爱呀!再说我这样子,也没有谁会喜欢。我也不喜欢我们那些男同学,个个油嘴滑舌的,几个成绩好的男同学,人家一门心思都在学习上、在考试上,哪个有时间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呀?”
“桃子,你年纪还小,你不想再去读书吗?”我看着桃子,想试探她今后有什么想法和打算。
“我是想读书,我不想像寨子里姐妹,不想像我的那些中学同学一样,考不上了高中,不再读书了,早早地就找个男人嫁了。但我考不上高中,爸爸妈妈也不让再复读,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爸爸妈妈是个农民,哪有能力挣那么多钱供我们姐弟三个人上学呢?”
我没想到,刚刚二十岁出头的桃子,想得那么多。苗家小寨里孩子都是这样的命运,尤其是女孩。或许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说到这里,桃子沉默了,眼神已不再闪着刚才的那种光了。我猜想,可能这些话,已触到了桃子敏感神经,让她对未来很是迷茫。我在想,像她这样的苗家女孩,现在甚至将来,是否可以逃出这大山的囹圄困囿,还有什么可以改变她们自己的命运。
我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我们俩一度陷入了无言以对的尴尬的局面。我试图努力寻找一个愉快的话题,把桃子带出这伤感的情绪。可是我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可以帮她调整这样的情绪。
“桃子,你看,我跟你讲,这三个男的,中午时我看到他们一人挑着两只鹅,两块猪肉,两坛酒,从下面往上面走,现在原封不动地又挑了回来。这是怎么回事?”或许老天也懂我,给我送来了一个机会。
哈哈哈——
桃子笑起来了,她开始捂着嘴笑起来,后来可能实在难以掩饰自己这样的闹剧,桃子放肆地笑起来,笑得前翻后仰,下意识使劲儿按着自己肚子,还在大笑个不停。这会儿,她高兴起来了,把一个少女的快乐笑了出来。不用想,她应该早就知道街上那几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桃子喋喋不休给我讲起来这些事的原委来。她说,他们三个人一定是受了一个男孩子家父亲的请托,到自己相中的一户女孩家去求亲去了。但女孩的家人应该没有同意,或者是根本不同意,所以只好把聘礼又带回来。
桃子说,这三个人来来回回好几天去女孩家,就是说男方家人还不死心,要不就是女孩的长辈,讲着一些模棱两可的话,男孩家的父母觉得还有机会,又换了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或者换上一个熟悉的亲友,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求亲,人家女孩的家人是否同意,这只是天知道了。
虽然我们的乡下老家一样是苗寨,也是苗族,可我们的苗寨没有这样的提亲求亲习俗,我很不解。讲到这些提亲求婚的事儿,桃子给我讲了一个她姨表姐的真实故事。
桃子还没开口,就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一样地笑得前翻后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桃子说,前两年,一个苗寨的男孩,看上了她的姨表姐。俩人钻了好几次山洞后,便立下海誓山盟,定下终身大事。她姨表姐要那个男孩,按苗家人的习俗,带上酒,挑上肉来她家里求亲。虽然他们是自由恋爱,但婚姻大事,还须得到父母和长辈的同意。
第二天,男孩的父母请来家族兄弟,挑上两坛酒,挑上两只鹅,挑上两块肉,来到她姨表姐家里来了。她大姨,姨父热情地招待来客。
“老表啊,难为满他事,恩善恩狠包馕黛帕,他奶罗段包囊登,酒里壶搜,里里农车。包黛帕假木假洋,假哈假乐,农几将刚满初黛初能?奶沙插包汉登阔登惨,阔奶阔妈,几加奶几加昨。某长木沙好报阿来比秋多,包几配囊满初秋初兰,打参嘎!……”(苗语:老表啊,感谢你们大家,看得起看得上我的女儿,今天来到我们寨子来,酒要喝好,饭要吃饱。我的女儿样貌不好,性情急躁,怎么能配到你们家当儿媳?人们讲我们村寨深居大山沟谷,穷山恶水,比不上人家。你们回去后帮着跟那个老表好好讲讲,我们真不配同你们攀亲做亲家!……)酒过三巡后,桃子姨父坐在酒桌上娓娓说道。
男方来人以为桃子姨父亲这一番托辞是谦虚。借着酒兴,说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女婚姻当须由父母作主。他们自然是男孩子父母之托,特地登门求亲。把女孩夸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把女孩父母家人夸得人人敬重,知书达理的贤举之才。
酒喝一巡又一巡,话说了好几箩,烟抽了好几袋。桃子阿姨姨父好言好语,一再推辞,从不放口许诺。来人在话里话外,也听出了桃子阿姨姨父有些不愿意把女儿嫁给男方当媳妇,可是他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直到天色已晚,他们几个只好悻悻离去。
第三天,男孩的父母听了他们的回话,觉得第一次去的人不会说话,得罪了女孩子。于是他们另请高手,带上酒、肉、鹅和糖果,再次来到女孩家。
“打巴相长,打农相罗,黛帕对休,哟木打久,包洋洋打称嘎!……”(苗语:猪儿未肥,鸭鹅未大,女儿还小,再过几年,我们再做亲家!……)桃子阿姨姨父除了说了之前同样的话,又再表明女儿还小,还不急于嫁人,把来人打发回去。
来人回去后,简单地把“猪儿未肥,鸭鹅未大,女儿还小”回复男方父母。没想到,男方父母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觉得女方家要求太高,还嫌酒少,鹅小,肉不够大。于是,男方父母再次请来跟女方沾亲带故的熟人,加上两坛米酒,两个猪腿肉,他们一行挑上四坛米酒,两只十多斤的大鹅,两腿大猪脚,一行十来人,浩浩荡荡地又一次来到女方家。
桃子阿姨姨父看到酒肉不对劲,就明白了男孩父母的意思。刚落座就一口回绝了来人,说还不想让女儿嫁人,劝他们回去不要再来了。
这样,男孩家请来的人又一次碰壁,只好打道而回。那时正是四五月的大热天气,已经买了四五天的那两块猪肉,已经开始发臭了。
桃子讲到这里,又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那开心的笑,似乎感染了我,我也跟着一起快乐起来了。桃子说那男孩也不先打听清楚,她阿姨姨父不同意的原因,是因为男孩跟她姨表姐是同姓。同姓通婚,在苗家人是不可逾越的禁忌。
“桃子,要是这件事是你,你爸妈又不同意,你会怎么办?”
“要是我喜欢的,我跟那个男人私奔,等到有了儿女后,他们也只能认命了!”
我没想到,桃子对爱情,对于婚姻,倒是挺前卫的。
“你们不是要很多彩礼吗?私奔彩礼就没有了!”
“喜欢了,彩不彩礼就无所谓了!日子是自己的,彩礼不就是父母要的面子吗?男人对我好,我幸福了,他们也就没话说了!”
“老师,别说这些了,香香他们回来了!”
听桃子说香香、金鹏回来了,我们也就不再说下去了。我和桃子一起把饭菜端回房里,准备吃晚饭。饭后,我们可约好一起去镇上的电影院看电影的。
11
电影院里的人在放映前在广播说,今晚的电影有两个片子,一个是《画皮》,一个是《中国霸王花》。这两部片子我已经看过了,只是今晚看电影的情调不一样。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同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一起看电影。我心里面觉得很是别扭,我们现在这样的,又算是什么关系呢,像朋友又不像朋友,像恋人又不是恋人。
电影院就在镇政府里面,这院子也就是镇政府的大院子。在我们苗家山寨里,大多乡镇的电影都是在乡镇政府大院里面的。第一部电影《画皮》刚刚放完,我就悄悄地走出了电影院,来到外面的院子里。对于这样的电影,我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可以说是索然无趣的。我就想一个人出来走走,然后一个人回宿舍去,哪怕回去看看书,或回去好好睡一觉也好。
“老师,等等我!”
桃子叫我,我听到是桃子在叫我,我下意识回头看向电影院那个大门出口。桃子已经把门推开出一条不大的缝儿,她从这个缝里挤了出来,然后小声地轻轻地叫我等她一起。桃子怎么会也跟着我出来了,我一时也没想那么多,或许桃子和我一样,这两部电影她都看过了,就不想再看了。
“桃子,你怎么不看了?”
“看过了,不想看了!”
“那我们回去吧,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用,现在还不是很晚,我敢一个人回家的,我们一起走吧!”
桃子家住在小镇的东头,在小镇郊外那个苗歌亭的对面,离镇政府大院大约有三四里远,那是一个自然寨,有七八户人家。从苗歌亭旁有一条石板小路走上去,就到了一大片稻田,再走过五六块稻田的田坎,就到了她家。
街头的行人很少,就是这时天上的零星一样,这里一颗,那里一颗,零零散散地挂在天空中。街头已经没有了白日墟场里的喧嚣了,两旁的人家已经关上了家门,只看到从窗户里散出一些微弱的光。苗家人都是这样节俭的,在他们的家里,你不会看到一个五六十瓦的灯泡,更别说一百瓦的。他们家里挂着的都是瓦数很小的灯泡,那光亮也只能勉强照亮在家人的走动。
开始我和桃子在街上并排默默地走着,我俩之间的距离,隔着有半米多远。当走出小镇最后一户人家时,这里比之前的街上那一段路,更寂静更寂清,晚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路边那些大树沙沙作响。或许刚才电影《画皮》那些恐怖的画面,桃子还在心有余悸。这时候,桃子似乎在一点一点靠近我,向我挨了过来,几乎快要贴到了我的身上来了,我们似乎都可以听到彼此心跳的节奏。
“老师,晚上走夜路,你怕吗?”栎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怕,没什么可怕的。是不是刚才的电影吓着你了!”
“你别再说了,真的好怕人的!”
我知道桃子一定又想起刚才电影里那些恐怖的画面了,尤其在这样的夜里。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来劝她安慰她不要害怕。我们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你走过夜路吗?老师!”不一会儿,桃子又开口问我,我没有看到她的脸,我想这时她的脸假起来了。
“走过,走过很多次,第一次走夜路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故意把话讲很轻松些,给桃子仗胆。说起晚上走夜路,我跟桃子讲起了我的经历。
其实也是真的经历,我小时候就随爸爸一起到我们寨子山脚下的一个小学读书的,爸爸是一个民办老师,那时的民办老师寨子里是分有田地的,因为民办老师的工资要比公办老师要少得多。虽然爸爸只是一个民办老师,他既是我们班各科的科任老师,又我们学校的校长。他很忙,常常不是去学区开会,就是回家帮娘一起做农活。
我跟桃子讲,在读小学的时候,晚上常常我一个人睡在这个学校里,不知被同学们讲鬼故事吓了多少回,也哭过多少回。一天放学后,别的老师告诉我,我爸爸到我们乡公社开会去了,我就在房里,等着爸爸一起回家。可是天黑了,爸爸还是没有回来。天黑了,我爸爸的同事,我们学校的另一个老师来告诉我,我爸爸散会后就直接回家去,说让我一个人在学校睡,第二天星期六再回家。
我知道那一天我们家族的一个叔叔结婚办喜酒,买了很多肉,办了很多好吃的菜。那时候能吃上肉的日子太少了,我也想吃肉。可是天色已黑了下来,好在那是一个月亮很好的晚上,于是我决定一个自己回家。
学校离我们寨子有七八里,要爬上好几座山才到。因为有些怕,在向上爬山时,我一路上,我大场地唱老师刚教我们一首《山乡小渡船》,爬得满头大汗,仍然不停地唱着歌。平时可能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结果我大概只花四十多分钟就到了家。路上,晚风吹得林子沙沙响,还是不知名的鸟儿在叫,还要经过一段坟墓堆。
“老师,你真的不怕吗?”桃子这时插话问我。
“怕,说不怕,是假的。晚上那鸟叫还真很怕人的!但我没有退路,只有向前快走,向前才能到家!”
“你还真的胆子大,要是我准儿吓得魂都丢了,听说丢了魂,得让家人帮叫回来!”
“后来,当我爬上好几座山后,看到寨子里的亮光时,我就越来越不怕,其实也没什么可怕,虽然中间山里有很阴很凉的地方,走过时也没有可怕的东西出来吓我!”我再次故意说得很轻松。
“真的吗,还是你们男的胆子大些,不像我们女的。”
“经历了一次以后,胆子就大了。其实什么也没有,就是自己吓自己罢了!”我试图再次给桃子仗胆。桃子这时候,说话的声音似乎比先前轻松自然起来多了,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老师,我还不想现在回家,我想到苗歌亭坐一会,你可以陪我到那里一起坐一会吗?”
“可以呀,和你这样的美女在一起,不是很浪漫吗?”
“别说笑了,我俩又不是恋人,又不是谈恋爱!”
我愿意逗着桃子,反正大这晚上的,又在这样的郊外,没有谁会听到,也根本不会有人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可是很像呀,人家看到了,不会说我俩是在谈恋爱吗?”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不在乎,也管不了,任他们说去!我高兴,我喜欢,他们管得着吗?”
“也是,就是跟你谈爱恋,又怎么啦,相互喜欢,怎么不可以谈呢?”
“你真是个大坏蛋,谁说要跟你谈恋爱,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
我没有去猜想桃子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其实这样说说笑笑,也是一种快乐。桃子这女孩,这时在我看来,也是个挺好的女孩,一个上进的女孩子,要是她愿意,我也愿意娶她这样的女孩当妻子。
“桃子,其实跟你相处这段时间来,我觉得挺好,说心里话,我还真的挺喜欢你!”
“不许胡说,我一个苗家女孩,一个农民的女儿,一个代课老师,哪里配得有上这样的老师?门不当,户不对的,我可不敢高攀!”
“想不到你还真传统,封建思想余毒很重!”
“不跟你瞎扯了,我可跟香香不一样,她和金鹏好,要换我,我真还不敢!”
经桃子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金鹏和香香还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或许香香和金鹏还沉醉在《画皮》剧情里。或许这个电影片子,在感染他们俩,让他们俩的恋情故事有了新的发展,新的释义。我不知,我也无从知道,他们在电影院的一切。
玄月初上,小镇的郊外,暗淡的月光洒在田野里。苗歌亭里,我俩面对面坐在那一张圆石桌边,说说笑笑,在这样一个晚上,在这样的苗歌亭里,似乎也很浪漫。苗歌亭,本就是这小镇上黛围黛催(苗语:男女青年)唱苗歌谈情说爱的地方。
"老师,后天我小学时的一个同学出嫁,说一定让我去给她当伴娘,她是茶寨的,有点远。白天我要上课,放学才能去。可是我放学后我才去的话,要走到我同学的寨子里,天已经黑了很久了。我怕,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我这样会不会很唐突,很不可思议?”桃子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期许,有可怜,有央求,还是一种说不出的意思。
“你既然这样相信我,我愿意跟你一起去,那有什么?”
“真的吗,你愿意陪我一起去,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不怕人家说我俩闲话?”
“有什么怕的,喜欢就喜欢,喜欢你又有什么错了,你不是没有男朋友吗,我也没有女朋友,这不很正常吗?”
“那好,一言为定。我也不管了,谁爱说啥就说啥,其实我也喜欢跟你说话!你从来不嫌弃我,平时没人愿意教我怎么上课,是你第一愿意不厌其烦教我,给我讲怎么备课,怎么上课,还很耐烦地听我试讲,帮我纠正上课的不足,教我好多方法……”桃子似乎在故意规避那些情与爱的字眼,换成一种工作的探讨,一种感恩的话语,企图把我们之间氛围变换更轻松一些,我能理解她的那点心思。
一切顺其自然吧,我也不敢想象将来我们会不会成为恋人,更不去奢想将来我们会结为夫妻。如若上天不成全,我们亦能成为好朋友,或好兄妹,也未尝不可。
12
还有半个月,也就是差不多十来天吧,就到了“四月八”,你晓得吗?听说“四月八”那天很热闹。刚才香香跟我讲,她听说镇上要举办很隆重的活动,到时候省里、州里、县里的,很多有头有脸大人物都要来,还有贵州、云南、四川、重庆等周边省市县,好多苗家村寨的人也要来参加活动……
晚上十一点过后,金鹏回来了,那时我正躺在床上看书。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正在看书,还没有睡着。于是他也就不管不顾地,直接过来坐在我的床沿边上,滔滔不绝地跟我讲起,他从香香嘴里听来的坊间传闻。他似乎特别激动,也难怪他这么兴奋,今晚是他第一次跟香香一起看电影,第一次同香香这样亲密接触。青春期的我们,谁不想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呢!
镇上的“四月八”活动,已经举办了好些年,我来到这小镇之后,也举办过四次了。金鹏来到小镇上,还没有再举办过,他也就没有见“四月八”那一天的热闹场面。苗家“四月八”,不仅是苗族的一个隆重节日,更是年轻的黛围黛催(苗语:青年男女)追求心仪伴侣,自由恋爱的一天。
“四月八”是苗家人祭祖节、英雄节和联欢节。每年的农历四月初八这一天,小镇及周边九营十八寨的苗家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这小镇,唱苗歌,吹木叶,跳花跳月,载歌载舞,以他们特别的民族习俗来纪念他们敬重的民族英雄——吴满宜。
相传一百多年前,在椿木坳苗寨的跳花沟里,一群青春年少、美丽漂亮的苗家姑娘,正在这儿唱歌跳花,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纯洁爱情的追求。
可是,那些在改土归流中不请自来的异族流官恶霸,利用朝廷赋予的一点微小权力,胡作非为,欺男霸女,他们不仅要强占苗家人的良田和山林,还要强夺苗家人的女儿,来给他们当小妾小妃或丫环佣人。
自古以来,苗家人的祖祖辈辈,就没有同这等异类种族通婚的先例,何况是这等坏事干尽,伤尽天理的异族流官,苗家女儿自当誓死不得顺从。
当地几个流官及他们二流子弟,看上了正在载歌载舞的苗家姑娘,就要带回家去当小妾,这苗家姑娘哪里会顺从他们,众人当即说这些干流官是强抢民女的勾当,就是打死也不会嫁给这等流官。
欲求不满,流官就暴露出流氓本性,直接动粗,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把一个善良美丽的苗家姑娘抢了回去,要纳为小妾。苗家姑娘誓死不从,因此受尽了非人的欺凌和折磨。
一个叫吴满宜的苗家小伙子,看到自己的姐妹受到如此折磨,恨得咬牙切齿。于是他动员苗家儿女,组建了苗家义军,揭杆为旗,起兵造反,阻止流官暴行。
在又一年的跳花节里,正当苗家姑娘们在跳花沟跳花高兴时,那些可恶的流官,又派来了大队人马,准备又来强抢苗家姑娘。这时,吴满宜率领苗家义军,杀得官兵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流官恶人先告状,他们给朝廷上奏,说苗蛮可恶,不服管束,还起兵造反,打伤打死了无数朝廷大员。这下惹怒了朝廷,这异族皇帝一气之下,派了大批官兵,入侵苗乡而来,进山围剿苗家人,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惨不忍睹。因寡不敌众,吴满宜率领的苗家义军,最终落败,吴满宜在贵州花溪边上惨遭杀害。
吴满宜牺牲的那天,正是农历四月八日。为了纪念这位苗家青年英雄,每年四月初八这天,苗家人就要举行隆重的纪念活动,来缅怀这位为苗家儿女争取自由幸福的生活而战死的民族英雄。
今年“四月八”,镇上要举办大型庆祝活动,其实我早已知道了。半个多月前,镇政府的镇长和办公室主任,一起来找学校长,谈这个事。镇长的意思是想让学校组建一支学生苗鼓队,到时让孩子们在苗歌亭前打响苗鼓,欢迎远道而来的八方宾客。镇长说,这是县长的意思,说传承苗家苗鼓这项非遗文化,得从孩子抓起。让非遗文化进校园,要从孩子们抓起,那这幅担子很显然就得要落到我们学校这里来。
校长本就是这小镇的人,对苗家苗鼓亦是略知一二,平时闲暇时,也常常跟着镇上一群苗鼓爱好者一起切磋苗家苗鼓技艺,他的苗鼓动作在镇上村寨里可是颇有名气的。校长当即拍板坚决落实镇政府的决定和指示。但具体落实这事儿,也就落到了我和镇政府下令办公室主任两个人头上了。这几天,我和镇政府办公室主任麻贵金,一直在物色两三个苗鼓队教练,来一起训练孩子们打苗鼓。
学校这边的组织和训练,我觉得让龙花梅老师担任,同时请桃子老师配合她。我的理由,年轻的龙花梅老师是学校的少先队辅导员,对苗家苗鼓略知一二,会一些简单动作,但不是很熟练。再一个训练时间都是利用周末和放学后的课余时间,她一个人,要训练三十多个孩子,也够呛的,得另外安排一名老师协助。镇政府麻主任很赞同我的意见,学校这里组织和训练他全交给我来处理了。
在我熟悉的镇上苗鼓队鼓手里,桃子算得上一员。桃子学打苗鼓已经好几年了,参加过三次“四月八”苗鼓队,年年春节苗鼓队表演,没有哪一次少得了她。经过反复考虑,我向校长和麻主任再次提出了我的建议。没想到,我一出口,校长和麻主任都说我看得准,选得准,桃子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让桃子当助教,再合适不过了。
组建学校的孩子苗鼓队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中,桃子和花梅老师已经物色了一批苗子,名单也是今天下午放学时,刚刚送到校长和镇长那里审批。审批一通过,我和麻主任就会立即牵头组织训练。这项工作任务,时间紧迫,我俩也是很着急的。
作为学校办公室主任的我,可不敢怠慢这事儿,我知道这可是镇长和县长交办的大事。
“你想要说什么?不会到时给你找一张通行证去看表演吧?”我放下书,看着金鹏说,其他我也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你跟我老实讲,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听说你在负责组建我们学校一支苗鼓队,有没有这回事?”
“你打听这事干吗?举办‘四月八’活动是镇政府的事情,和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只要告诉我学校是不是在组建一支苗鼓队?”
“不用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金鹏这向来直性子的家伙,今晚倒是吞吞吐吐起来,简直跟他的性格很不相配。或许是欲求人办事,也就学会了收敛。
“我听说上级要把苗鼓这非遗文化引进校园里。香香很想参加这次活动,可是这次打苗鼓的,镇政府不是说不用镇上原来的苗鼓队,要用我们学校的学生苗鼓队吗?”
在这小镇上,苗鼓之王,非香香莫属。对于香香的苗鼓表演技艺,我早已耳闻目睹了。这几年来好几次苗鼓表演,香香可是站在最前面一排的C位。她不仅人长得年轻漂亮,打起鼓来,舞动起来的娴熟动作与眼神传递出的神情,默契传神,相得益彰。
“可香香不是学校的老师,我怎么建议请她来当第一教练呢?”
“你偏心,生怕香香抢了桃子的风头,才这样说的!”我没想到,金鹏这货,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也不管不顾我多年兄弟情分了,似乎有点吴三桂那一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样子。
“你这人怎么能这样胡乱说话呢?我哪里是怕香香抢了桃子的风头,你不是在激将我吧?”
“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不管,还说我们俩是好兄弟呢,这个小忙都不愿意帮,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事,更不是什么违反规定的事,再说人家香香苗鼓打得好,名儿响当当,当个教练只会更好地教好我们学校的苗鼓队,要是换别个人,我也不会这样来求你,哼!……”
这时,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吃过了“爱情甜蜜丸”人,是不可思议的,迸发出力量也是无穷尽的。今晚的金鹏就是这样的,为了帮着香香实现这个愿意,他可是使出蛮荒之力了。
看着金鹏有些生气了,那样子着实可爱。一个男人,成在女人,败亦在女人,女人的魅力带来的魔力有时是可爱的,有时是可怕的。或许这就是事物的两面性——物极必反的效果吧。
“明天我试试,重色轻友的家伙!”
“你才重色轻友呢!是你说的,你自己答应的,可不许出尔反尔!”
“我只能试试,成不成,我可保证不了,这事我说了又不算!”
“好大哥,我知道你行的,只要你出马,就是小事一桩,准成!”
这时金鹏,既像个孩子,又像个女人,那脸色说变就变。刚才还是阴沉着脸,这会儿立马又晴朗起来了,一个乐呵呵的金鹏又出现在我面前了。
第二天,我把金鹏这个请求当作建议找到麻主任讲了出来,当然我的理由是香香可是镇上最美苗王。我没想到这个建议当即就得到了麻主任认同,随后我俩把我们的建议分别跟校长和镇长作了汇报。
“这些小事,你们俩商量决定就行了,我们只要结果,有漂亮的结果,结果不好,汇报除了耽误时间,还有什么用呢!”两个领导几乎是一个意思同意我俩的决定。
花梅老师得到了两个得力助手,特别地高兴。她说从没想到,我会物色到两位苗鼓高手加入学校的苗鼓队来。
“四月八”一天一天地临近了,香香、桃子和花梅老师,放弃休息时间,带着三十个孩子在学校的操场上训练。教起苗鼓,香香倒是有模有样的,讲动作、讲要领、做示范,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专业老师一样,把一个老师需要掌握的教学方法拿捏准确到位,孩子们听得频频点头表示明白,然后打起来的动作也很快掌握了要领,动作开始有了模样。
香香可是个精益求精的人,她可不满足孩子们只学会动作就行,她一点一点辅导要求孩子们,把身体的体态、脸部的神情融入动作中。中途休息的时候,香香常常跑到我跟前来,同我交流打鼓的体会。她说,老师,打苗鼓其实就像练书法一样,要做到形神一体,才能让情感在一系列中自然流露,这样才是真正的鼓舞之美。
跟着香香在一起训练,桃子打鼓的技巧似乎也有了不少长进。一旁的我们,也跟着她们学到不少东西,至少在理论上,也能讲个一二三来。我们期盼着“四月八”那天,我们这支孩子苗鼓队打出我们苗家人精气神来,向四方宾客展现小镇的苗鼓特色风采。
或许人逢喜事精神爽吧!这一段时间的训练,香香和桃子的气色似乎越来越好了,活泼、朝气、阳光的苗家女孩,活力四溢,充满了朝气,如同朝阳一样,给我们带来无尽的温暖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