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深夜,张明又看见了那盏灯。小区对面那栋楼的十七层,靠右的窗户,总是亮到很晚。雪花在窗外交错飘着,窗玻璃蒙着层薄薄的白雾。不知道那户人家住着谁,也不知道那昏黄灯光下正发生着什么。但张明常想,那或许又是一个在等待的人吧。
妻子已经睡了。张明轻轻推开孩子的房门,看见女儿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手里还抓着半只毛绒兔子。他替孩子掖好被角,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厨房的灯还亮着,桌上罩着饭菜,是妻子做的炖白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锅里煨着红烧肉,那是他最爱吃的。妻子总是这样,不管他多晚回来,总留一盏灯,留一口热饭。张明坐下来,慢慢吃着,热气糊湿了眼镜。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冬天,两人挤在出租屋里,为谁洗碗、谁拖地这样的小事争执不下。那时的苦,是具体的,说得出口的。现在的苦,却像这汤里化开的盐,尝得到,看不见。
前天在电梯里遇见楼下的张老师。她退休了,丈夫前年走的。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提着菜篮子,说:“你们年轻人啊,总觉得我们老一辈的婚姻苦。可你们不知道,你们现在的苦,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她说这话时,白色的呵气在电梯灯光里缓缓上升。张明想问她怎么不一样,电梯到了。
或许她是对的。现在的苦,说不清楚。不像他们那代,分工明确,男人在外打拼的苦,女人在家操持的苦,都是明明白白的。现在的苦,是混在一起的。就像张明和妻子,都在上班,都要顾家,孩子生病了,两个人都请假,心里却都悬着各自的工作。这种苦,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共同担着的,却又各自在心里酿出不同的滋味。
有时候张明觉得,婚姻就像这冬夜里的一碗热汤。刚端上来时烫嘴,得慢慢吹,慢慢喝。喝到后面凉了,味道就淡了。可是过日子啊,总不能总是刚出锅的热乎劲儿。
楼上的夫妻又在吵架了。隐约听见孩子的哭声,还有压抑的说话声。不多时,一切又静下来。暖气管道传来嗡嗡的响声,这种夜晚的声响,在这个冬天的小区里并不稀奇。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每扇结着冰花的窗户后面,都有说不出口的疲惫。
张明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是在母亲的葬礼后,也是个冬天,父亲坐在老屋的火炉边,对他说:“夫妻啊,就是一起熬冬。冬天是什么?就是一天天的,有刮风,有下雪。你不能只盼晴天。”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阳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在室内暖气的熏蒸下依然绿着。那是妻子从单位带回来的,她说绿萝最皮实,给点水就能活,冬天也能绿油油的。婚姻是不是也这样呢?给点理解,给点耐心,就能在寒冷的日子里,保持一点鲜活的绿意?
夜深了。对面十七楼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灭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流水声。张明收拾碗筷,动作放得很轻。水龙头流出的热水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明天是周末。张明想好了,要带妻子和孩子去公园看雪。不为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去看看。就像很久以前他们刚认识时那样,在雪地里慢慢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也许走着走着,那些说不清的苦味,就会被白雪覆盖一些,被冷风吹散一些。
关灯前,张明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所有的窗户都暗了,像闭上了的眼睛。雪花还在无声地下着,覆盖着屋顶、树梢和停着的车。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雪会融化一些,这些窗户又会一扇扇亮起来,每一扇后面,都将继续着各自的、平凡而坚韧的生活。
婚姻里的苦,到底谁在吃呢?
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当苦味来时,有个人和你一起尝;当苦味散去,有个人还记得它曾经来过。就像此刻,张明知道卧室里睡着妻子,小房间里睡着女儿,而他在这个飘雪的深夜,守着这一屋子的温暖和呼吸声。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朴素的样子吧,有苦,有甜,有飘雪的夜晚,也有雪后初晴的早晨。而这些,都需要两个人,慢慢地,一起走,一起熬。就像这个冬天,再冷,屋里总有一盏灯,总有一碗热汤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