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风之海
七月的晚风裹挟着燥热,扑面吹来时却没有一丝清凉。江北靠在江堤上的青石栏杆边,望着对岸模糊的灯火出神。他手里拿着一罐便利店买的啤酒,已经温热,喝了一口,只觉苦涩更甚。他喜欢这个老码头,一排排废弃的水泥柱子矗立在江边,像是搁浅的骨骸。它们曾经承载过多少喧嚣和希望,如今只剩潮水在缝隙里打转。
江北所在的单位本月已经开了三次会议了。每次都说是“重要”,可上次刚刚宣布了全厂“减员增效”计划,把三个老员工劝退;再上一次,是说订单锐减、转型升级需要大家“共同面对挑战”。江北知道,这是管理层已经绷不住了。他早就从仓库工口中得知,原料商催账的电话天天打来,财务也好几个月没按时发工资了。
“要裁员了。”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却不惊讶。
从去年YI情之后,这座老国企改制成民营股份公司,本来就摇摇欲坠。老板是市里有些背景的商人,靠关系拿了原厂资源,说是搞“智能制造转型”,实则只卖掉设备、裁掉老人、再招年轻人压工资。江北就是那批“新血液”的一员——985自动化专业毕业,曾有过留在北京某大厂实习的机会,却因父亲去世、母亲患病,不得不放弃签约,回到这个不大不小的江南城市,拿着五千块月薪混迹在机器轰鸣的厂房里。
毕业才两年,梦想已经被生活磨得无声无息。
“江北。”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老同事周望。
“你也来这儿散步?”
“嗯。”江北点点头,看着他掏出一根烟递过来,他接过来点燃。
两人沉默地抽烟,谁都没说话。
“明天的会……”周望终于开口,“估计是我们这批要被裁了。”
“我也这么觉得。”江北淡淡说,“厂里欠你的工资补了吗?”
“没补,说是下个月‘争取’。”他冷笑了一下,“他们争取,我等不起。”
周望比江北大十岁,有个刚上小学的女儿,老婆做护工,一个月也就三千出头。江北曾见过他们一家三口骑电动车来接他下班,女儿坐在车前,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地喊“爸爸”时,他的神情一度柔和得让人心疼。
“你打算怎么办?”江北问。
“去送外卖吧。”周望说得轻描淡写,“我们这个年纪,没人愿意招。反正骑得动车子,就还能赚口饭吃。”
江北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烟头一点点燃尽。
第二天。
阴天的早晨,天光混沌。
江北一边刷牙,一边盯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略长,眼底青黑,脸颊瘦削。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那一撮新冒出来的胡渣扎得手指有点疼。他忽然觉得,这副面容与“985毕业生”的身份格格不入,倒更像是个靠体力谋生的修车师傅。
洗完脸出来,母亲正坐在餐桌边慢慢削苹果。她脸色不太好,穿着旧毛衣,眼神有些涣散。江北在心里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这样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不再发声的时钟,只剩慢慢转着的指针。
“妈,药吃了吗?”他边盛粥边问。
“还没,等会儿吃。”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空腹不能吃药。”江北把粥推过去,“喝点吧,我加了鸡蛋。”
母亲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怎么有点苦?”
江北没吭声。他清楚,这不是粥的问题,是药物影响了她的味觉。她的病已经慢慢到了影响中枢神经的阶段,但他不愿承认,更不敢去查资料。他只知道,她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能。
这时候,手机振动了。
【通知:上午10点召开紧急会议,全体到三号会议室,不得缺席。】
江北盯着这条消息,半分钟没有动作。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十点不到,会议室已经站满了人。那是江北第一次觉得空间如此逼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种熟悉却难以说清的神情——不安、预感、愤怒,又小心翼翼。
车间主任一脸铁青地站在前面,旁边是人事经理和两个财务人员。负责经营的高总则姗姗来迟,西装笔挺,头发打了蜡,脸上是职业的“无奈型微笑”。
“各位,厂里现在面临很大的经营压力。”高总用他那套“难兄难弟”的语气开场,“从去年下半年以来,原材料涨价、订单骤减、汇率波动,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说重点吧。”人群中有人低声嘟囔。
高总装作没听见,继续说:“公司经过董事会讨论,决定本季度实施结构性优化,裁员比例不超过30%,所有赔偿将依照国家相关标准执行。”
话音未落,会议室顿时炸锅。
“你们不是说‘减员增效’不会影响技术岗吗?”
“凭什么裁我们这些干活的,办公室坐着的怎么不动?”
“我孩子才刚上幼儿园,你们让我去哪儿找工作!”
“连通知都没有就直接裁员,这合法吗?”
人事部的刘经理清清嗓子,开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像名单上的人已然与公司断了关系。
江北的名字出现在第五个。
他没有反应,没有动,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觉得身边的空气像水泥一样凝固,他的每一个呼吸都沉重得像是负重深潜。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与外界的吵闹格格不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刚入职时的画面:车间还算整洁,机器有序运转,前辈们带着他,饭后还能在楼顶聊项目、吹风。那时候他还觉得,虽然这不是梦想起飞的地方,但至少是一个暂避风雨的港湾。
现在,他知道这艘船彻底破了帆,连桨都松动了。
他回到办公室,桌面已经空了。他那盆绿萝不见了,笔筒倒在一边,像是有人匆忙清理过。
“江工……”技术部的小刘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听说你也……”
江北微微一笑:“没事,我也该走了。”
“可你是我们这里最稳的一个,连你都……”
“稳的人,也可能是最早被放弃的。”
他话说完,背上背包走出办公室。阳光从走廊尽头洒进来,斑驳地打在地砖上,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像是走向一场不知结局的告别。
下午签字时,人事部门显得异常高效。赔偿金是N+1,具体数额江北早已预料,但真正看到数字时,他仍然失望。
“这点钱,连你妈下个月的药费都不够吧。”周望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江北的合同,“我们这些人啊,命不值钱。”
江北笑了笑,不答。他知道再争也没用,这就是现实。
签完字,江北走出厂区,站在门口的“光阳制造有限公司”牌匾下,看着那几个曾经让他安心的字慢慢失焦。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那段“稳定但麻木”的日子吐干净。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母亲。
“北北,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刚有点事。”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声音怪怪的。”
“妈,我被裁了。”江北低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咳嗽的声音。
“我早就猜到了。你放心,妈不怪你。”她语气温柔,“别怕啊,妈在。”
江北站在马路边,手握着手机,鼻子忽然一酸。他没哭,但眼睛有点涩。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嗯。”
回家时,亲戚来了,是母亲的堂姐和她那在银行工作的儿子。他们坐在客厅里,像巡视战场的“高级指挥官”,观察着这座战败小屋。江北叫她大姨。
“你呀,也别太挑了。”大姨看着江北,摇头,“985是好,可也不能当饭吃。你看看阿健,在银行起早贪黑,不也撑过来了?”
“我们行里也有岗位,客户经理、风险控制岗,都能试试。”大姨的儿子一脸自信,“虽然累点,但至少稳定。”
江北微笑着说:“谢谢,我再考虑一下。”
母亲连忙打圆场:“小北性子倔,他想再看看其他方向。”
“现在这年头,哪有那么多方向?”大姨撇嘴,“脚踏实地最重要。你妈身体又不好,你又闲在家,靠什么过日子?”
江北站起来,淡淡说:“谢谢你们的建议,送送你们。”
送走亲戚后,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
“妈,我知道他们说得没错。但我不想被他们说。”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晚上,江北无意中刷到一个校友群的通知:“本地校友创业分享会,今晚七点半,欢迎参加。”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点开报名。
走进会场时,他看到布置简单却不失庄重的横幅:“从校园到创业:校友成长之路”。
灯光洒在主讲人身上,他一眼认出那是林哲,大学时的室友。相比自己那份落魄,林哲像一条鱼,在城市这片海里游得自如——西装合体,神态自若,语气得体,连笑容都像经过反复打磨。
“我们创业这两年,其实最难的是熬。”林哲在台上说,“你会发现,无数个不眠之夜,不是你不努力,而是你不确定你是否选对了路。”
台下有人问:“你最怀疑自己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哲顿了顿,微笑着说:“我想起大学宿舍里的一句话——‘要沉住气,不然沉下去的就是你。’”
江北忽然有些恍惚。他记得那句,是自己贴在床边的。
演讲结束,林哲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与江北对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走下台径直走到江北面前。
“江北?你也在这?”
江北点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你可是我当年最佩服的人。”
江北一笑,不置可否。
林哲拍拍他的肩:“听说你在这边工作?怎么样?”
江北犹豫片刻,说:“厂子刚倒,我……也在找机会。”
“要不来我公司看看?”林哲认真地说,“我们现在缺懂技术的人,你正好合适。”
江北看着他,眼底有光一点点重新点燃。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那场暴雨过后,江水上涨,一艘被冲上岸的小船被人搁在堤坝上,船身上写着四个字:
“不破不立。”
江北拎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开往省城的高铁。窗外飞逝的风景像极了他这段仓皇的人生:模糊、杂乱、不知归处。
他没告诉母亲自己要去试岗,只说“出去几天”。母亲的身体依旧虚弱,情绪也因最近的事变得敏感,他不想让她因为自己失业而担心,留下几百块应付生活。
从三线城市到省会市,不过一个半小时车程。可这一小时半,却像穿越了两个世界。
林哲在站口等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却难掩一身利落气场。他比大学时候更瘦了些,脸颊有些削,眼神却更加锐利。寒暄几句后,便带着江北打车前往公司。
公司位于城西一栋创意产业园中,楼里全是初创公司,墙面彩绘,地板水泥裸露,连天花板的风管都刻意不装饰。这是江北头一次置身这样的环境,一时间竟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我们还算活得久的。”林哲笑说,“楼里十个公司有五个都干不过两年,三个在拼死挣扎,两个在骗投资。我们,算是挣扎得还体面点。”
江北勉强一笑。他习惯了制造厂的死气沉沉,还没适应这种热闹中夹杂着焦躁的氛围。
走进公司,一群年轻人围在白板前讨论,旁边是叮叮咣咣在敲代码的技术员。办公区通透明亮,没有固定座位,墙上贴着几个大字:“用最少的资源,解决最多的问题。”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问题。”林哲半开玩笑地拍了拍江北的肩,“你刚好是技术出身,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们这个平台是做中小商户数据清洗与营销推荐的,数据跑得快,平台优化成本却居高不下。我们需要一个能把底层结构重新梳理的人,你愿意试一试?”
江北点点头。他没有退路。
试岗的第一天,他几乎一整天都在读文档。
平台的结构比他想象得复杂许多,特别是数据流转层面,一环错了,就可能影响整个算法推荐的准确性。而前任负责人留下的接口说明不完整,导致他常常读着读着便陷入困惑。
办公室里没有人关心他是谁,也没人多问什么。大家都在为下一个“版本迭代”而拼命,咖啡机边总有人在小声抱怨,“又要赶死线”,“加班到凌晨三点”,“PM提的需求根本不合理”。
江北默默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笔记本电脑贴着墙,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第二天下午,林哲把他拉去开了一个小型会议,介绍给几个核心技术员认识。会议中他话不多,只是认真听,偶尔在白板上补几笔公式。几个老员工起初还嘀咕他“厂里来的老土技术员”,但渐渐发现他对系统架构理解颇深,说话一针见血,有些人开始改口喊他“江工”。
到第六天,他主动给那个老员工发了份优化建议邮件,内容包括三项结构调整、两条接口建议和一个脚本化测试的工具集成方案。老员工只回复了一句:“你真的不是互联网出身?”
试岗结束前的那个夜晚,公司安排了一次小聚,去的是一家名为“字里行间”的清吧,环境安静,有驻唱,有卡座,灯光温柔。
江北坐在靠窗的位子,望着窗外的灯火。忽然,林哲把一个女孩带到他对面,“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产品经理沈灵。”
沈灵穿着深蓝色无袖裙,头发半挽,眼神清澈又有些疏离。“你好,我听说你是林哲的同学?”
“嗯,同系的。”江北微笑点头。
两人寒暄几句,便都不再多说。整个晚宴气氛活跃,有人唱歌,有人讲段子,唯独江北与沈灵像两个坐错了车厢的旅人,静静饮酒,默契无声。
直到散场前,沈灵忽然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来?”
江北愣住了。
“我是说,像你这样的,985的学历,有经验,怎么没去大厂?”
江北笑了笑,避开她的目光,“可能命运就到这一步吧。”
沈灵没有追问,只轻声道:“祝你好运。”
他听出那话里,有点尊重,也有点审视。
转正没多久,公司进入新一轮融资关键期。
林哲开始变得焦躁,白天频繁接电话,晚上常常留在公司熬夜做PPT。他对江北越来越倚重,几次大版本更新都让他牵头负责。江北压力倍增,整晚整晚调试系统,靠咖啡和烟支撑。
一次平台出现短时推荐异常,江北通宵修复系统。凌晨三点,独自坐在工位前,他忽然想起家中卧床的母亲、空荡荡的房间和两个月未曾归去的那条江边小路。
他发了条短信给母亲:“妈,我挺好的,等我有空,就回来看你。”
短信发出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一只外套盖在他身上。他抬头,看见沈灵站在不远处,拿着咖啡。“你这么拼,是为了留在这里?”
江北接过咖啡,“不为了留,也不想走。”
沈灵没说话,只是坐到他旁边,打开电脑,“这次数据崩掉一段时间了,前端得改推荐逻辑,不然用户投诉会压不住。”
两人一整天没有说多余的话,像极了两条并肩作战的鱼,逆着流程中的漩涡,各自拼命划水。
江北提出的系统优化方案在一次内部评审中获得通过,为公司节省了近三成服务器费用。林哲当众夸奖他:“这才是战斗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试水,并不是技术能不能做,而是你能不能在这个永远缺人缺钱的环境里,咬着牙熬过每个临界点。
有天晚上,林哲请他喝酒,说起创业初期的艰难,“那时候真的是靠卖自己手机撑了两个月工资,后来有人投钱我才喘口气。但你知道吗?我越来越不确定,我还信不信这个梦。”
江北喝了一口酒,没吭声。
“我看得出来,你不像我,你不是靠梦想撑着的,你是靠忍。”
江北点头,轻声道:“我没有退路。”
林哲笑了笑,“没退路,也是一种力量。”
转眼冬天来了,江北租的房子窗缝透风,每天回去,冻得牙齿直打战。他给母亲寄去点钱,自己只吃泡面度日。日子艰苦,但他开始有了方向。
某天夜里,他加完班出来,看到楼下小巷有个流浪歌手在弹吉他唱老歌。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江北听得出神。歌声不算动人,却有种说不出的真切。那是曾经的自己——在江边、在工厂、在深夜厨房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再撑一会儿”。
他轻声跟唱:“不是归期,是归心。”
那一刻,他明白了:“试水”并不只是对新工作的适应,更是一次从灰烬中自我打捞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