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红了》
春生
陇东的春天来得迟。山坳里的花椒树却不管这些,嫩黄色的小花一簇簇绽开,与远处尚未消融的残雪辉映相衬。李满仓蹲在地头,粗糙的指腹蹭过一朵小花,想起《诗经》里的那句——“椒聊之实,蕃衍盈升”。老祖宗几千年前就懂花椒的好,如今这山坡上的每一株,都是他爷爷那辈栽下的老根新枝。
“今年花密,果肯定稠。”他吐掉嘴里的花椒叶渣——这叶子嚼着麻嘴,但能治牙疼,村里人都晓得。
风掠过山梁,那些小花便簌簌地抖,像在应答。
夏繁
花期流逝,青涩的绿色小果冒出头,渐渐被阳光浸染成斑斓的紫红。待到盛夏,整个山坡已是红艳艳小果结满枝头,紫红外壳裂开缝隙,露出里头乌黑发亮的花椒籽。风一过,香味儿便裹着燥热的土气,随风扑入口鼻,呛得人直打喷嚏。
村里最年长的七婆说,花椒的麻香能通神明。早年饥荒,人们拜神求雨,供桌上总要摆一碗新摘的花椒。如今神是不拜了,可这规矩还在——村口土地庙前,总有人撒一把花椒当香火。
秋收
采摘前夜,李满仓家灯火通明。
媳妇王秀兰磨好面粉、蒸好馒头,又把旧竹筐拿出来修补;儿子建国骑着摩托去镇上购买干粮麻花、饼干;七婆则坐在门槛上,用顶针抵着拇指,给全家人纳新的粗布手套——花椒刺毒,一扎就是个小血点,得防着。
天蒙蒙亮时,村里已人头攒动,车来车往,尘土飞扬。平日寂寥的山道,此刻热闹得像赶庙会。
“满仓!你家今年能摘多少斤?”
“千把斤跑不了!”他咧嘴笑,眼角皱纹里夹着去年的花椒渣。
采椒人
花椒树浑身是刺,枝干纵横交错,茂密的叶子边沿有很多齿,像锯齿一样。采椒人得小心翼翼,可再小心也免不了被扎。建国才摘了半筐,手上就扎了三四根刺,疼得直甩手。
“别嚎!七婆说了,花椒刺扎人,说明它灵性大!”王秀兰骂着,却摸出针,拉过儿子的手挑刺。
地头此起彼伏的声响:
张婶扯着嗓子拉家常——“听说县里花椒价涨到四十五了?”
小年轻用手机播放流行音乐,夹杂着短视频的魔性笑声
七婆突然亮开嗓子,吼了段秦腔:“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
大太阳不甘寂寞,赶来凑热闹,烤得人汗流浃背。汗珠砸在花椒刺上,啪嗒一声,像是树也在嘲笑人的狼狈。
归市
日头西斜,吆喝声四起。
“收工喽——”
人们有说有笑,背着满筐花椒满载而归。村口早停了五六辆收椒的货车,商贩们捏起几粒花椒,看成色,嗅香气,然后开始讨价还价。
“你这椒麻味足,但籽有点黑,四十块顶天了。”
“放屁!我家的椒祖宗吃过唐代的贡品!四十五少一分不卖!”
七婆蹲在庙台边,慢悠悠地往土地公面前撒了把花椒。
风一吹,麻香混着尘土,飘向更远的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