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新年快乐!!!希望后来的每一天都平安如意。
寅时三刻,扫街的罗瘸子推车经过永宁桥时,今年的初雪刚好在他右肩的补丁上化了第一滴。这位置准得像他分了三十年的垃圾——厨余倒进绿桶,塑料投进黄桶,而落在肩头的雪,属于“留不住的好东西”那一类。
他给扫帚绑上新稻草,动作慢得像在给老友编辫子。这个位置能看见整条长乐街的苏醒过程:先是澡堂王老板捅开煤炉,蓝火苗舔着铁皮烟囱发出嗬嗬的响动;接着是早点铺的蒸笼叠成宝塔,白汽冲破寒冷时像某种无声的欢呼;最后是学校围墙外那棵歪脖子槐树,总在他扫到第七堆落叶时,抖落隔夜的积雪砸他脖颈——像种笨拙的问候。
今年不同的是桥墩下多了个流浪汉,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正对着结冰的河面呵气画画。罗瘸子扫过去时看见冰面上刻着:“去年今日此门中”。下一句没刻,可能不会,也可能冰不够厚了。
“喝口?”罗瘸子递过暖水壶,里面是老板娘给的姜茶,掺着她偷偷加的黄酒。
流浪汉抬头,脸被冻疮分割成不规则的地图。他接过壶抿了一口,忽然说:“雪在哭。”
“是化。”
“化就是哭。”流浪汉指向天空,“从那么高落下来,摔碎了还不许哭?”
罗瘸子第一次认真看雪。确实,每片雪在触及地面的瞬间都会微微一颤,像人咽下哽咽时的喉结滚动。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妻子弥留之际突然清醒,说想看看雪。他推病床到窗前,她却说:“不对,雪该从下面往上看的。”那时他不明白,现在忽然懂了——将死之人看见的雪,大概是倒着飞的,像时光回溯的轨迹。
清扫到供销社旧址时,他照例在第三块松动的石板下摸到个铁盒。这是他和这条街的旧约:三十年前改建时,泥瓦匠老周在这里埋了盒牡丹牌香烟,说“等孙子结婚时挖出来庆祝”。老周没等到孙子出生就肺痨死了,罗瘸子每年元旦都来看看烟还在不在。今年铁盒锈穿了洞,里面爬满透明的虫卵,烟卷早成了絮状物,一碰就散成灰。
他把铁盒重新埋好,盖上石板时,突然听见极细的碎裂声——不是石板,是胸口某个地方。医生去年就说他心脏像件破棉袄,絮都结成了坨。但他觉得挺好,破棉袄才懂得什么叫暖和。
午后雪又密起来。流浪汉不知从哪儿弄来半瓶白酒,坐在桥墩下自斟自饮。罗瘸子扫完最后一段路,倚着扫帚看他仰头时喉结的滑动,忽然想起年轻时和工友们在锅炉房偷喝散装白酒的日子。那些人都散了,有的埋在城西公墓,有的消失在南下火车扬起的煤灰里。
“喂,”流浪汉晃了晃酒瓶,“知道为什么雪是白的吗?”
“因为干净。”
“不对。”流浪汉把最后一口酒洒在冰面,“因为它忘了自己曾经是雨、是云、是海里的咸。”
酒渍在冰上晕开淡金色的纹路,像某种神秘的符咒。罗瘸子看见自己扫帚的影子正好投在那片纹路上,稻草的须根在光影里微微颤动,仿佛在汲取这廉价的、即将消散的醉意。
黄昏时分,街道彻底安静下来。他推着空车往回走,身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和一行歪斜的脚印。路灯突然亮起时,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可以触到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的窗台。
澡堂王老板追出来塞给他一袋冻饺子:“韭菜鸡蛋的,你老伴儿以前最爱包这个。”
罗瘸子道谢,没说自己早就不开火了。那些饺子会在窗台上放到开春,等燕子回来时,也许能当作给冬天的回礼。
夜里他坐在没有暖气的屋里,听雪压断槐树枝的脆响。暖水壶已经凉了,但握在手里仍有错觉的温热。他突然很想像那个流浪汉一样,在冰面上刻点什么。可最终只是呵了口气,看白雾在玻璃上短暂地停留,形成类似飞鸟的形状,然后消失。
窗外,新年的第一片雪正落在旧年的最后一片雪上。没有声响,没有仪式,像所有来不及告别的覆盖。而远处隐约传来不知谁家的电视声,主持人在喊倒计时。
罗瘸子数着自己漏跳的心拍,发现竟也凑成了某种节奏。他举起看不见的酒杯,对着虚空轻轻一碰。
冰面上,酒渍化开的纹路正在夜色中泛起微光,像大地上生长出细小而倔强的星群。而雪继续下着,既不悲伤也不喜悦,只是认真地、一片接一片地,把人间暂时涂改成一个值得迷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