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你试图打开另一世界的大门,即非经验、非理性、非常识的世界,这是个潜藏着不为人知的世界。
刘震云:旧衣服穿着总是合身的、舒服的,但时间久了就会形成习惯,如果没有改变,会导致一种危机。
我们常常会看到马路上的一个人突然笑起来,或自言自语。这时他处在大街拥挤的人群中,但心灵进入了另一世界,现实世界暂时在他脑海、眼前消失了。有时我站在大街上,看着骑自行车的、行走着的人,他们的表情都一样:漠然、僵硬。这看起来是人的自然习惯,仔细一想,千万张脸背后都一样,欲望与渴求得不到满足。人常常在潜意识白日做梦,用这种想象弥补自己的创伤与疼痛。这种白日梦(潜意识)占据了人生三分之一的时光,却被我们忽视。我发现了一个这么大的世界,我希望在写作中能完整地表达它。
问:你的小说揭示了在日常平庸琐碎的生活中,人们背负的巨大压力和精神负担,是戴着面具在生活。我们没法改变生存现状和人性里那些悲观、彷徨、自卑、虚伪和扭曲,我们太渺小了。对你而言,写作意味着什么?是对现实的反抗吗?
刘震云:有这方面的意义,梦想更丰富更有趣,而生活乏味无情。但仔细想想,我们的生活还是充满着许多乐趣,尽管这种乐趣特别灰。有时我们会发现人与人之间的玩笑特别悲凉,但大家都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就写作愿望讲,像《一地鸡毛》《单位》这类小说绝不是对人的嘲讽和漠不关心,我是发现了生活中的一缕阳光时,才开始写《一地鸡毛》。当然,《一地鸡毛》叫《阳光一缕》也行。
这些人的生活都一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带孩子吃饭睡觉,天天如此,生活这么枯燥琐碎,为什么能顽强生活下去呢?他们都是小市民,没有大才华,不可能去迎接外国来的总统或为某项大工程剪彩,他们生活的支撑点在什么地方呢?司空见惯的现象下隐藏着什么?
我在集贸市场上有了发现:讨价还价。几分钱扔到地上都没人捡,但在菜市场买菜时却分毫必争,此时外部世界都不存在了。当按自己的价钱买到了,晚上会睡得很愉快甚至带笑,他战胜的不是几分钱,是整个世界,这几分钱的意义扩大了。拎着两毛每斤的大白菜,心情比拎着三毛每斤的大白菜要好得多。你还价的成功(胜利)是对方让步(失败)了,这种心情和总统参加世界会议时签下的一揽子协议是一样的快乐,这样的感觉支撑着生活。这是我写《一地鸡毛》的起因,没想到大家觉得它“灰暗”。我从没想到去讽刺。
问:怎么会写一部关于手机的小说?
刘震云:大家聊天时都在用手机,这使话题聊不下去了。手机是为给大家说话带来方便,慢慢地,手机似乎就有了生命,它控制着每个人,控制大家说话,控制话语量。手机离生活特别近,它改变了人和人的关系,改变了说话方式和习惯。
问:你说《手机》的主题是说话。
刘震云:同一个人,在有的场合不爱说话,在有的场合说的是实话,有时他说的是假话,有时话中有话,有时说的是心里话。主人公严守一主持的节目叫《有一说一》,以说真话见长,但他在生活中却四处埋设谎言。这些谎言和现代化的手机联系在一起时,手机就变成了手雷,爆炸了。
问:你说人说的大部分话是谎言支撑的,但你也承认它的合理性。
刘震云:谎言表面看比较坏,但在生活中占相当大比例。人一天要说两千多句至三千多句话,有用的不超过十句。这两千多句或三千多句话里肯定有很多废话和谎话,既然在话语中占比这么大,上天这样安排,一定有它深刻的道理。一个谎言支撑了人的一生,一个谎言支撑了一个民族、一个世纪,强有力的谎言于日常生活非常重要。
问:你讲你最喜欢小说的第三部分。同前两部分相比,第三部分你在用减法写。
刘震云:《手机》第三部分,我写人跟人最根本的关系和交往方式。在写小说前两部分时,我还没找到感觉,进入第三部分,我觉得很舒服,像一个人把外面穿的衣服全部都脱掉了,看见的是活生生的人,显露出的是人的本性。
《一地鸡毛》写的是物质世界,有话就说,相当于人每天说了两千多至三千多句话;《故乡面和花朵》《一腔废话》进入到了人的思想中,相当于人每天说了两万多句话;《手机》写人的嘴,嘴和心的关系。许多嘴,都在说话,说着说着突然噎住了,欲言又止,大概只有七百多句。这七百多句里,有用的可能只有十句话。
问:你在这十句话里找到了什么?
刘震云:我按这十句有用的话去写,还原人的本质,把社会的外衣和其他的剥掉,只剩下人与人。我接触上海有两种渠道,一种是先到文汇报,通过单位安排认识;另一种是认识你,再认识周毅。前者是社会渠道,看到的都是上海的外表;第二种是人的渠道,我们先聊家长里短,这样的认识是城市内部,更加真实。一个民工到上海打工,一般找的都是亲戚和同乡来融入这个城市,他不会去找单位和机关。通过《手机》,我找到了这种写作方法。
问:和《故乡面和花朵》《一腔废话》一样,《手机》讲的也是关于说话的故事,不同的是,大家都能听懂你说的话了。
刘震云:我在《手机》里讲的都是家常话。以前,不管是《一地鸡毛》,还是《一腔废话》《故乡面和花朵》,都特别重视人的外在,政治的、经济的、意识形态的,包括人文道德。
写《一地鸡毛》,我展现的是大家身边的日常生活,叙述上用了平时说话的语言,由于节奏较快,大家都觉得好看。
到《故乡面和花朵》,大家都说看不懂。我认为大家应该能看懂啊,我们每人每天都在胡思乱想,占时间的95%,具体做事却只占5%,怎么会看不懂呢?
《一腔废话》也是这样,我专注于人脑子所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增加了跳跃性和语言的流动速度,大家读时可能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