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我所欲。——珍妮·霍尔泽(Jenny Holzer)
当今世界已经逐渐走向精神政治时代。数字技术正从单纯的监控向主动的操控过渡,人们凭感觉做出的所谓“自由决定”将很快被操控。无所不在的大数据和新自由主义伦理观造成了资本主义权力的转移和扩张,破坏了个体自由,压制了个体的空间和自主性。
《精神政治学》扣人心弦地描绘了新自由主义精神政治导致的种种危机。
我们现在可以收集大量数据。这种能力似乎具有一定的文化设想,即所有可测的事物,都应当被测量。数据作为透明、可靠的透镜帮助我们排除了情绪及意识形态的偏见,让我们有能力去做不同寻常的事,例如,预知未来。……数据革命把一个神奇的工具交到我们手中,我们借此理解当下与未来。
克里斯·安德森在其预言性的演讲中说道:“从语言学到社会学,每一种关于人类行为举止的理论都已经过时了,请忘记分类学、实体学还有心理学。谁能告诉我,人类为什么做其所做?他们就是做了他们做的事,而我们则能以无比精确的方式追查和测出其所作为。若有足够的数据,数字自己就会说话。
在理性的名义下,想象力、肉体性和渴望感遭受压制。致命的辩证法使启蒙运动变成野蛮行为。同一个辩证法也威胁着基于信息、数据和透明性的第二次启蒙运动。第二次启蒙运动导致了一种新型暴力的产生。启蒙运动辩证法说,要去摧毁神话的启蒙运动,自己却一步步陷入神话学的困境:“误导性的启蒙(Klarheit)只是神话的另一种表述而已。”
数据主义被证实为数字化的达达主义(Dadaismus)。达达主义无一例外地放弃了所有的语境(Sinnzusammenhang)。语言在意义上是空洞的:“生命中的事件都无始无终。一切都愚蠢至极,因此万事皆同。达达就意味着简单(Einfachheit)。”数据主义也是虚无主义。它完全摒弃意义(Sinn)。数据和数字是可以相加但不能叙述的。相反,意义则建立在叙述的基础之上。数据填充了这种意义的空洞。
在数据时代,总的来说,人们相信生命是可以被测量、被数字化的。就连“量化自我”理论也沉湎于这种信仰。身体被装上传感器,自动接受数据。体温、血压、卡路里摄入、卡路里消耗、运动情况或者身体脂肪含量都可以被测量。
就连“量化自我”理论其实也就是一种自我达达主义技术,它使自我完全失去意义。自我被彻底分解成数据而失去意义。
自我担忧的本质部分就是德尔图良(Tertullian)的自我书写(Publicatio sui):“在自我担忧的文化下,书写具有同样的重要性。人们为了日后还能读到当时的情况,而把自己的思想、行为写下来,给朋友寄送对他们有用的论文和书记,为了需要时想起来过去的事实真相而写日记,这些都属于自我担忧的践行。”
自我书写致力于追求真相。把自己记录下来,有助于形成个人伦理。
收集来的数据也会被公布出去,并且被用于互相交换。因此自我定位越来越像自我监控。今天的主体,是自己剥削自己的企业主,也是自己监控自己的监视器。自我剥削的主体自造了一个劳改所,在那里,它既是受害者也是作案人。
人口普查作为规训社会的一种生物政治手段,提供的是人口统计学的,而非心理学上可利用的资料。生物政治学无法对精神世界一探究竟。相反,数字化的精神政治学则能够有预见性地干预心理变化过程。它也许可以在速度上超越自由意志,赶在自由意志前发挥作用。这可能就意味着自由的终结。
大数据背景下诞生了一个新的数字化阶级社会。被归为“废品”类别的人属于最底层阶级,银行也拒绝给分值低的人贷款。
传统的全景监狱服务于规训社会,而筛选监视机制则负责保障体制的安全和效率。
数字化筛选监控机制将经济上毫无价值的人认定为废品。废品是必须被清除的东西,“是多余的,是废物(Menschlicher Müll),应当被社会丢弃——一言以蔽之,是垃圾。
精神也是一个推论,一个整体,各组成部分被合理地组织在一起。在这里,推论表现出一种整合性。没有精神,这个世界会变得支离破碎。精神组成了这个世界的内在(Innerlichkeit),组成了汇聚一切的集合(Sammlung)。理论也是一种推论,将各组成部分融合、诠定于一身。
尼采认为,统计学数字仅仅证明了人是群居动物,“日益增多,并趋于相同”。今天的透明及信息社会也同样具有这种同一性特征。当一切迅速变得清晰可见,也就不可能存在什么分歧了。透明催生了从众的强迫(Konformitätszwang),这种强制革除了区别、异样和分歧。
大数据主要是让集体性行为模式变得清晰可见。数据主义使得这种趋同的步伐不断加快。数据挖掘与统计学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它所揭示的相关关系表达了统计学上的概率。统计学无非就是计算出了平均值,大数据也大同小异。大数据不能预见大事件的发生。无论是历史,还是人类的未来,都不是由统计得出的概然性决定的,而是由不确定的、个别的大事件决定的。因此,大数据也无法预见未来。
书籍信息:
[德]韩炳哲.精神政治学[M].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