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一只没有出路的极乐鸟

秦始皇临死下达遗诏由扶苏继位,赵高说服李斯,与胡亥一起篡改遗诏,赐扶苏和蒙恬自尽。当时李斯已是丞相,位极人臣,为什么要参与改换继承人如此高风险的阴谋活动呢?

老鼠的启示

国人讲三岁看老,《史记》记载了不少历史人物幼年经历,作为一生命运的某种写照。《李斯列传》开篇写道,李斯年轻时“为郡小吏”,目睹厕所和粮库内两种老鼠不同的生存状态,领悟了人混得怎么样,关键是处于什么环境,便下决心要成为“仓中鼠”,过上富裕从容的人生,“于是乃从荀卿学帝王术”。

将李斯的人生起点与老鼠的意象关联起来,可以感受到太史公对他的基本态度。

师从荀卿的李斯评判了时势,认为要建功立业只有“西入秦”,这在当时已成为一种明显的趋势。否则李斯后来也不用写《谏逐客书》,正因为当时怀着同样想法来到秦国的客卿已经足够多了。

辞别荀子时,李斯说道:“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李斯认为,对于一名士人来说,长期处于卑贱之位和困苦之地,几乎是最不体面的事情。这种语气,像极了《红楼梦》里贾雨村得到甄士隐资助赶考却不辞而别留下的那句“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充满了价值观的自信与谋求改变现状的急切。在秦国崛起的历史行程中,李斯已经下定决心,拉足架势,要靠自我的奋斗永远甩开卑贱和穷困了。

在战国末期连年征战、你死我活的烽火狼烟中,李斯很有现实感。初到秦国靠献上反间计而崭露头角,他将天下名士分为两种,可收买的和不可收买的,前者贿赂之,后者刺杀之,为统一六国扫清障碍。进而凭借《谏逐客书》一战成名。李斯文笔出色,《史记》全文收录了这篇名文,明朝的陈仁锡甚至评价先秦文章当以李斯为第一。

在全力向前冲的同时,李斯也没有忘记扫除身边威胁。当时有个人也来到秦国,和他师出同门,但出身更高贵,更有才华,为了大好前程不被影响,李斯以一系列合法而卑鄙的操作将其害死,这个人就是韩非。

仓库里的老鼠,把任何外来生物都当成和它一样偷粮食的货色,进而视为竞争对手甚至仇敌。对于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逻辑。

经过不懈奋斗,李斯终于在秦国以及后来的秦朝,实现了“仓中鼠”的人生目标,拥有了一个梦幻般的地位——冠冕光鲜屹立于大秦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失职的丞相

回到《李斯列传》,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始皇帝病死沙丘,当时只有“胡亥、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小范围知情。史记记载:

“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

可见首先决定隐秘秦始皇死讯的人是李斯,这符合他丞相的身份。皇帝死在都城之外,出于维护朝局稳定,这么做无可厚非。

一千六百多年后,大明永乐帝北征归途中病逝榆木川,随行大臣杨荣也曾隐不发丧,秘密遣人回京急报太子朱高炽,确保太子准备充分,从容继位。

然而,李斯隐秘皇帝死讯之后做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做。

如果支持扶苏继位,就该尽快发出遗诏。如果属意其他公子,也应明确态度,就算是推举胡亥,也该主动投名,至少拿到拥立首功,成为新皇心腹。自己取而代之?这种可能性恐怕李斯想都不曾想。

应该选择向左走向右走之时,他选择了原地等待。他的无所作为给了别人暗中运作的机会。后来我们都知道,他等来了赵高的游说,加入了一场导致大秦二世而亡的阴谋。

这件事足以证明李斯并不是一个称职的丞相。虽然他师出名门,文笔好,书法好,担任丞相时间足够长,为秦朝统一、帝国稳固做了大量工作,但是最需要丞相发挥作用的时刻,李斯却失职了。

西汉陈平曾对汉文帝说:“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秦汉之时的宰相不仅负责内政、外交、选人、考核,甚至还带有某种神秘色彩,定位颇高。这就要求宰相必须能独当一面,要有大局观和方向感,不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且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李斯善于揣摩主子心思,长处在于将领导的想法推广好、落实好,甚至能沿着领导思路更进一步,做出超预期的业绩。至于这种思路本身是不是正确,不是他所关注的。也许他曾经关注过,但是秦始皇一统六国的功业和阴鸷刻薄的个性让他放弃了任何怀疑。

比如,统一六国之后关于封建制与郡县制孰优孰劣的那场著名辩论,秦始皇让李斯给出解决方案。出身儒门的他最了解儒生们借古讽今的特性,于是给出了“焚书”的终极解决方案:

“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

全是麻烦,都烧了得了。

长期伺候秦始皇这样的多疑雄主,李斯练就了察言观色、柔媚事主的身段,就像一株枝叶繁茂的藤蔓,攀附着大树长得很高,远远看去繁盛广大、气势非凡,本质却是依附性的。

一旦失去强势的领导者,就像被抽去了主心骨,在大方向上开始迷糊,只关注个人功名禄位的缺陷开始暴露。精明阴毒如赵高摸准了李斯的心理,才能在沙丘之谋中将他拖上贼船。

譬如我们普通人,一生可能也难有机会经受这种考验,而处在丞相高位的李斯,缺乏坚持原则的底线、临危受命的勇气、独当一面的胆略,一旦遭逢大变,就如同盲人骑瞎马,不仅局面不可收拾,自己也终被反噬。

“燃除六籍忍坑儒,本欲愚人卒自愚。”三观有时候真的关乎生死。

后世有一个例子可做对照。吕端作为宋太宗去世时的宰相,临危不乱,挫败李皇后政变企图,坚定支持太子赵恒继位,确保了宋代第二次皇位传承的平稳,教员有句诗说“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对其赞誉有加。

以后见之明看,赵恒作为太子,继位似乎顺理成章,但以当时人视角,新生的大宋王朝虽已历二帝,但离“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五代并不遥远。何况真宗伯父赵匡胤驾崩时,皇位传承就不正常。宋代没有成为五代之后第六个短命王朝,老成持重的吕端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这个过程中,吕端有没有考虑过个人的荣辱得失?也许有,也许没有,但论迹不论心,吕端最终的选择无论从道德上还是从政治上,都是最接近大公无私的。作为宋太宗的重臣,他对得起先帝的赏识。

李斯在秦始皇死后犹疑什么?也许为了大秦帝国安定长久,恐怕更多是为了个人富贵安危。“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从赵高最终说动他入伙的言辞看,显然是“封侯,称孤”更符合他的心意。

关注自己的功名禄位有错吗?按照李斯的人生逻辑,并没有错。“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是非?全在于随机应变,临场发挥,关键是确保自己不堕入卑贱与穷困的境地,想让自己过上更好的人生,这有什么错?

无解的未来

在李斯记忆里,就在秦国不远的过去,曾经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商鞅,在秦孝公去世后便遭遇杀身之祸。还有曾经大权在手的吴起、伍子胥等等,前任君主去世后也很快被清算。这些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李斯本来就没有清晰坚固的人生操守,一旦失去强势主子的引领,就像没有了导航就不会开车的司机。

失去功名爵禄甚至丧命的恐惧感,攫住了他的理智,模糊了他的视线,面对赵高给出的永保高官厚禄的许诺,便当做救命稻草牢牢抓住了。

秦始皇晚年一直折腾长生不老之术,但以李斯之精明,肯定不会被那些方士欺骗,相信有什么仙药。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秦始皇总是要死的,李斯这么重视为自己考虑的人,竟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吗?

《李斯列传》描写了李斯一家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盛景。长子李由担任三川守,其他儿子皆迎娶秦公主,女儿都嫁给了秦诸公子。李由回咸阳探亲时,李斯在家中举行宴席,百官都来祝贺,门前车骑上千辆。

面对此情此景,“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李斯站在人生的顶点,想起自己曾经只是上蔡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想起老师荀子“物极必反”的教诲,隐隐有不安之感,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税驾,指解下驾车的马,停车休息。

登顶之后,无论往哪边走,都是下坡路。

如果扶苏继位,也许会将李斯免职,逐回家乡。以扶苏之仁厚,李斯大概率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最终上位的是胡亥,加上有赵高日夜算计,李斯的日子注定不会好过。就算后来李斯上表劝二世行督责之术,不惜自污以求见容,他的结局也不会有变化。

与赵高争斗,李斯幼稚得像个孩子,徒劳挣扎着滑向终点。

最后,失败的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市,具五刑,夷三族。临刑前,他对儿子发出著名的“黄犬之叹”:我想和你再牵着大黄狗出上蔡东门去撵兔子,还能够吗?

李斯也许想过自己的晚年,衣锦还乡,儿孙绕膝,享受田园生活。但只能是想想而已,他不会也不能付诸行动。就算辞官回家,赵高岂能放过他吗?

李斯也明白这一点,他拼命想留在朝堂,不仅是为了爵禄,更是期待权位的庇护。可惜他极力想要站稳的地方是一块流动的泥沙,尽力想找到答案的局面是一盘无解的死局。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就算李斯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又能去哪里呢?聪明如商鞅,在已经公开得罪了储君的情况下,不也没有给自己寻得一条生路吗?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看到老鼠的境遇想到了人生道路,却未想到他汲汲于此的功名富贵,在他人眼中可能是不值一提的腐鼠。每个人都是自我认知范围内的囚徒,李斯同样超越不了,他的眼里只有功名富贵。

也许功名富贵只是通往人生终极理想的阶梯,却是一条没有终点也无法回头的阶梯。一旦踏上去,就会变成童话里那只出生起就没有双脚、只能一直飞一直飞的极乐鸟,落地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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