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宅后墙根儿那片菜园子,是奶奶的命根子。记得那年清明,我蹲在田埂上帮她摘豌豆,晨露沾湿了裤脚,她顺手掐了把嫩豌豆尖塞进我嘴里,说这叫“尝春”。那股子清甜混着泥土味儿,至今还在舌尖上晃悠。
春天是菜园最热闹的时节。奶奶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铁锄头铲开冻土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极了老座钟的钟摆。她总说“春脖儿短”,得赶在谷雨前把茄子辣椒苗栽下去。我跟着扶苗培土,泥土缝里偶尔能翻出冬眠的蚯蚓,红褐色身子一扭一扭的,吓得我直往奶奶身后躲。她倒好,捡起蚯蚓轻轻放回土里,说这是“土地的筋”,断了可不成。
到了夏至,菜园子就成了百宝箱。黄瓜架上垂着带刺的嫩黄瓜,顶花带刺的,我总忍不住伸手去摸,被扎得“哎呦”直叫。奶奶听见笑骂:“小祖宗,那是看的不是玩的!”可转脸就摘了根最水灵的,用衣襟擦擦就往我嘴里塞。西红柿地里更热闹,红的像灯笼,黄的像蜜蜡,还有半青半红的,奶奶说这叫“火候不到”,得等日头再晒两天。傍晚收工时,她总会挑两个最周正的西红柿,用草绳系在井边浸着,说这样吃起来“冰牙根儿”。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可奶奶的菜园子反而更忙了。她要赶在霜降前把萝卜白菜收进地窖,又要在空出来的地里撒上荠菜籽。我跟着踩格子,鞋印子歪歪扭扭的,倒把种子踩得更实了。霜降那天的清晨,菜园里白茫茫一片,萝卜缨子上挂着冰晶,奶奶蹲在地里拔萝卜,说这是“拔萝卜节”。我帮她拎着藤筐,萝卜上的泥点子溅在裤腿上,她也不恼,只说这是“土地的吻痕”。
冬天菜园子虽荒着,可奶奶也没闲着。她把晒干的豆角丝、茄子干收进陶瓮,又把晒得焦黄的辣椒串挂在屋檐下。最让我惦记的是腊月里的糖瓜粘,奶奶用麦芽糖熬的糖稀,拉成细丝裹上芝麻,香得能勾魂儿。她总说“冬藏春生”,可我知道,她藏的是来年的盼头。
如今奶奶走了三年,菜园子也荒了。前儿清明回去,看见野豌豆爬满了篱笆,蒲公英的黄花在风里摇晃。我蹲下来想摘朵花,指尖却触到了熟悉的湿润——是晨露,和当年一样的晨露。突然就懂了奶奶说的“尝春”,原来不是尝豌豆尖的甜,是尝这土地的呼吸,尝这四季的轮回,尝这人间最朴实的烟火气。
风起时,我听见菜园里有沙沙的响动,像是奶奶在翻动晒干的豆角,又像是她在喊我回家吃饭。那声音混着泥土香、菜籽香、阳光香,在空气里浮浮沉沉。忽然就明白,最浓的情不在诗里,不在画里,就在这片亲手耕耘的土地里,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里,在这最接地气的烟火日子里。
月上柳梢头时,我提了桶井水浇在菜园旧址上。水珠落在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可我知道,它们正往深处去,往根须去,往那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生命里去。这大概就是奶奶说的“春脖儿短”吧——不是季节短,是有些滋味,得用一辈子去尝,去品,去念想。
夜风送来远处人家的饭香,是韭菜盒子的味道,是红烧肉的香气,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家常味道。我忽然笑了,这人间最浓的情,原就是这锅碗瓢盆的交响,是这春种秋收的轮回,是这最接地气的、热腾腾的生活本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