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走的钟

失业之后,小满拖着一个越来越沉的行李箱,钻进了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墙上写满了猩红的大大的“拆”字,巨大,像刚刚划开、还没结痂的伤口。大部分住户都搬走了,只剩下些没处可去的人,暂时蜷在这里。


她住的那间在窄巷最尽头。房间没窗,只有一扇吱呀叫唤的木门,通着一个不到五平米的杂草天井。草长得比人还高。空气里有霉味,烂木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被遗忘的灰尘味。雨天的时候,水泥地会返上来一股铁锈的味道。每天下午三点,隔壁那条里巷就有人准时喊“收旧报纸”,喊了快两个月。有一天没喊,她反而不习惯了。


她住进去头一个星期,墙角有一片水渍。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它。后来天热了,水渍干了,那个形状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唯一的邻居,是个闷得像口古井的老头。大家都叫他老钟头。这老人房间里最打眼的不是床不是桌椅,是用破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一排歪歪扭扭的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捡来的旧钟表:老座钟,斑驳的挂钟,发黄的塑料壳闹钟,黄铜凹下去的怀表。大大小小的,全静着。指针停在不同的时刻。


老人每天唯一的事情,就是耐心地擦它们。用一块磨得发白的麂皮,一遍一遍,轻轻拂过那些静止的表盘,那些斑驳的外壳。


有一回,小满看见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了,骂了句脏话,一只苍蝇落在了他刚擦干净的表盘上。他不打苍蝇,就骂了一句:“死苍蝇。”那句话的音量不大,但语气忽然有了棱角,不是平日那种闷闷的沙哑,像一块石头突然从古井的井壁上掉下去。然后继续擦。小满在门口愣了一下。老人也没看她。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有后文。


还有一次,她撞见老钟头蹲在天井里,对着一只搪瓷盆烧一张白纸。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她问烧什么,他头也没抬,说:“没什么。”就再没提过。后来她又看见过两次,每次都是白纸,每次都是“没什么”。她也就不问了。


没稳定收入,活下去最要紧。她每天去给一家藏在地下室的“抄写社”誊稿子,换点小钱。地下室有一股油墨和蟑螂药混在一起的气味。稿子上的字迹潦草又狂,多半是些落魄文人的牢骚,或者从三流杂志上剪下来的老套言情。天天机械地抄,手指被墨水染得黑黑的,中指第一个关节被笔压出个深坑,要很久才能弹回来。脑子却因为内容太空了,饿得慌。


她开始没意识地,在稿纸空白的地方、边缝上,去“补全”那些干瘪的故事。男女主角说情话的段落旁边,她画下他们应该有的复杂眼神;写到一个悲伤的场景,她就在边角勾出那只从木门缝里看到的瘸腿流浪狗。这些画跟原文扯不上关系。那是她私密的日记,是她那过分旺盛的感知力唯一的出口。


她停不下来这种冲动,把那些无形的情绪、流动的气氛、人和人之间微妙的张力,翻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图像。这是她的本能。也恰恰是她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根源。


在这格格不入的缝隙里,偶尔也有微光透进来。


有一回,她抄完一篇特别空洞的爱情故事,在稿纸边边上画了一对男女在雨里分别。她没画眼泪,只画了两把伞,背对背,越走越远。抄写社那个成天阴沉着脸的老校对路过,瞥了一眼,站住了。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天结钱的时候多给了她五块。


她握着那多出来的五块钱,在街角站了很久。把钱展开,对着路灯看,纸币透光的纹路让她想起了一个什么,随即又忘了。夜风凉凉的,她却觉得手里那张纸钞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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