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阳红梅杏文学︱果

在彭阳,山是站着的。

一道道梁,一座座峁,把天撑得老高。早年的地质图把这里标作“黄土高原”,可彭阳人知道,他们的山是立体的,会呼吸的。春旱时山绷紧面皮,夏雨后舒展肌肤,秋风一起,满坡草木都换了神色——山在调整自己的吐纳。

他离开那年二十岁。摩托车在盘山道上拧麻花,后视镜里的山叠成青灰的剪影,一层淡似一层,最终化进天际线。他以为把山甩在身后了。后来在江南,梦里总出现自家窑洞前的坡地,醒来枕上竟有黄土的腥气。这才明白,有些东西是长在血脉里的。

回来时正值六月。老杨在村口枣树下候着,手里粗瓷碗洒了一路浆水。“尝尝,”老杨说,“新下的苜蓿。”酸冽的浆水穿过喉头,忽然就接上了地气。抬眼望去,山还是那些山,却换了衣裳——早年粗露的黄土被密匝匝的绿覆盖了,那绿是从每道沟壑里漫出来的,厚实得像羊毛毡子。

“走,看咱的‘花果山’去。”老杨说。

“花果山”在彭阳人的语境里,是个实实在在的地址。可能是东岳山阳坡的梯田,可能是白阳镇后山的果园,也可能是任何一道被改造过的沟壑。这个词里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骄傲。

老杨的“花果山”,是彭阳的第一个“花果山”,这是《人民日报》的记忆,它坐落在城阳乡的杨家南沟。如今,花果山在彭阳到处可见,几乎成为彭阳的“代名词”。

从前的山不是这样。他记事时,春天刮黄风,天地浑沌,人在屋里点油灯。夏天一场猛雨,坡地就被撕开口子,红黄色的泥水裹着麦苗奔泻而下。祖父蹲在崖边,一锅旱烟抽到天黑。“地瘦啊。”那些年,山是饿瘦的巨人,肋骨顶着薄皮。“山是和尚头,沟里没水流”,这谚语每个彭阳孩子都会唱。苦,在这里是名词,是结在年景枝头最实在的果实。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像窑洞渗进的晨光,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最早是几道试探性的埂子,挽住了一小片水土。接着是更多的埂子,手拉手连成梯田。树苗来了,草籽来了,鸟雀来了。山渐渐丰腴起来,有了曲线,有了温度。现在站在塬上望,梯田的波纹从脚下漾开去,一波推着一波,直到天边。那些弧线优美得让人疑心——不是人力所为,而是山自己翻了个身,找到了更舒服的睡姿。

苹果园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盹。青果还小,藏在叶间,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老杨抚过树干,动作轻得像在摸孙儿的头。“这树知道疼,”他说,“嫁接时它抖,挂果时它笑。”他摘片叶子递过来。苦涩的汁液在口腔里漫开,继而泛起一丝回甘。“等霜降,”老杨望着远山,“等霜把这份涩逼到果皮上,甜就藏在芯子里了。”

他忽然懂得,彭阳人是用种树的方式在过日子。把干旱、风沙、苦寒都当作必要的季节,咽下去,在生命的年轮里慢慢转化。时间在这里有着不同的密度——不是分秒,是墒情,是节气,是一棵树从幼苗到挂果的周期。那些被县志记载的苦难,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分解成更小的单元,织进了大地的肌理。

坐在田埂上,能听见土地深沉的呼吸。这呼吸穿过脚掌,顺着脊柱往上爬,与心跳合拍。每一道梯田都是大地的年轮,记录着山如何从嶙峋走向丰饶,人如何从匍匐走向站立。这是最宏大的叙事,却写在最微小的弧线上。

暮色是从沟底升起来的。先染青了苜蓿地,再给苹果树镀上金边,最后漫过梯田,把那些优美的曲线融成一片深蓝。埂子在余光里发亮,像母亲纳鞋底时拉长的麻线,绵密,结实,一针一针把破碎的山河缝补完整。青果在渐浓的夜色里继续生长,它们吮吸着星光,把关于秋天的想象酿成具体的糖分。

这果实现在还是青的、硬的,带着成长必须的酸涩。但甜已经在路上——从根须出发,沿着韧皮部,在每一个筛管里日夜兼程。它不止挂在枝头,更结在埂子上,结在把陡坡变成平地的掌纹里,结在彭阳人看山时微微眯起的眼角皱纹中。

夜气凉了,老杨磕掉烟灰:“回吧,明天霜重。”他们沿着田埂往下走,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回头望去,群山卧在银河之下,舒缓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皮毛上缀满光的果实。县志里那些关于丰收的记载忽然鲜活起来——原来最美的丰收不是粮仓满溢,而是山学会了温柔,人懂得了等待,岁月在黄土深处酿出了恰到好处的回甘。

这就是彭阳的果了。它需要整个季节的酝酿,需要霜雪的洗礼,需要在时间里慢慢沉淀。当你终于尝到那口甜,才会明白,所有过往的苦涩,都是这果实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山站着,人立着,果实在天地间的耐心等待里,渐渐圆满。

(杨治军2026.1.23作于悦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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