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皮手札》

我收到那封浸着霉味的信时,窗外正下着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信纸上只有一行用红墨水画的歪扭小房子,房角爬着串槐树叶,像极了外婆临终前在我掌心抓出的血痕。

一、老巷口的禁忌

外婆的老房子藏在青石板巷尽头,铁锈色的门环上缠着干枯的槐树枝——这是她当年反复叮嘱的禁忌:“槐叶落尽前,千万别让槐树看见你。”可此刻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的潮气混着某种甜腥,像极了七岁那年暴雨夜,她浑身溃烂倒在槐树下时的味道。

玄关的吊灯在晃。我摸着墙找开关,指尖突然陷进潮湿的凹痕——是个小孩手掌大小的血印,边缘还留着细碎的树皮纹路,像被人硬生生按进墙里的。电灯亮起的瞬间,楼梯拐角的穿衣镜映出个模糊的白影,裙摆沾着几片新鲜槐叶。

二楼传来木板吱呀声。

我攥紧手电筒往上挪,楼梯转角的墙纸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第七夜子时,槐树根会敲你的门”“别数镜子里的眼睛”“她在阁楼数指甲”。最后一句被指甲划得血肉模糊,墨迹渗进墙里,凝成深褐色的爪痕。

阁楼的铜锁断在地上。门推开的刹那,霉味扑面而来,借着手机冷光,我看见梁上悬着串风干的槐树叶,每片叶子都用红绳系着指甲盖大小的黄纸,上面歪扭写着我的名字。角落堆着七口朱漆小棺材,最小那口棺盖半开,里面躺着件绣着槐花纹的婴儿服,衣领处绣着行极小的字:“替阿婆守住槐树根”。

床底滚出本泛黄的笔记本,纸页间夹着风干的槐花瓣。最后一页是外婆的字迹,日期停在二十年前的秋分:“小满看见阿婆的脸了,她在镜子里对我笑,指甲又长了一寸。”墨迹在此处晕开,像是滴了滴血,下面歪歪扭扭画着个被槐树环绕的小房子,房里跪着个梳双髻的小女孩,她的眼睛被涂成两个黑洞。

楼下突然传来门环撞击声。

我冲下楼时,玄关的镜子上凝着水雾,渐渐浮现出个老太婆的轮廓:她佝偻着背,满头白发里缠着槐树枝,指甲足有五寸长,正一下一下刮着镜面。当她转过脸时,我看见她左眼角有道三指长的疤痕——和外婆葬礼那天,我在槐树下看见的女人一模一样。

“小满回来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蓝布衫的陈阿婆站在铁门后,手里攥着串槐树叶,“你外婆走前总说槐树底下埋着宝贝,还说看见槐树开花就该醒了......”她突然凑近,浑浊的眼睛映着我惊恐的脸,“不过你记着,晚上别开后窗,上个月巷尾的狗就是对着槐树叫了整夜,第二天舌头就被人剪下来挂在枝头了。”

二、镜子里的梳头声

午夜十二点,后窗传来指甲刮玻璃的响动。我盯着窗帘上晃动的树影,突然想起七岁那年的暴雨夜:外婆浑身是血地撞开后门,怀里抱着个裹着槐叶的襁褓,襁褓里传出小猫般的呜咽。她把襁褓塞进我怀里时,我看见她手腕上缠着新鲜的槐树皮,树皮缝隙里渗出的血珠,正沿着“小满”两个刺青往下滴。

“替阿婆看好妹妹......”这是她最后的话。可当我掀开襁褓时,里面只有团泡发的槐树皮,树皮表面凹凸不平,竟隐约浮出张婴儿的脸。

此刻床头柜上的老式座钟突然停摆,镜面映出我身后的景象:穿蓝布衫的老太婆正坐在床尾,用长指甲梳理着垂到地面的白发,每根发丝上都粘着细小的槐树叶。她梳头的节奏和我心跳重合,梳着梳着,她的头突然诡异地转向我,左眼角的疤痕裂开,露出底下蠕动的槐树根须。

我猛地转身,床尾空无一人,只有床头柜上的槐木梳子“啪嗒”落地。捡起梳子时,我发现齿缝里卡着几根苍白的头发,发梢沾着褐色碎屑——是树皮。

阁楼又传来响动。这次我看清了梁柱上的刻痕:每隔半尺就刻着个歪扭的“七”,最顶端刻着棵扭曲的槐树,树根处盘着七个蜷缩的小人。当我的影子落在刻痕上时,那些小人突然“活”了过来,手拉着手绕着槐树跳舞,最中间的小人慢慢抬头,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我。

日记本里掉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外婆抱着个穿槐花纹旗袍的小女孩站在槐树下,女孩脸被槐树阴影遮住,只露出下巴处的刺青——和我掌心的胎记一模一样。翻到背面,是外婆的字迹:“第七个秋分,槐花开了,阿秀该回家了。”

阿秀是外婆早夭的女儿,也就是我从未谋面的母亲。但村里人都说,外婆当年根本没嫁人,十九岁那年从槐树下捡了个女婴,就是我母亲。可母亲在我出生后就失踪了,有人说看见她半夜抱着我跪在槐树下,对着树根说话。

后窗“砰”地炸开声响。我冲过去时,看见窗台上躺着片新鲜的槐树叶,叶脉间渗着暗红,像极了人的掌纹。当我捡起树叶时,楼下传来铁门吱呀开启的声音,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伴着树皮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脚步声停在玄关的镜子前。我从二楼栏杆往下看,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身影正对着镜子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垂落在地,发间夹着的槐树叶随着动作纷纷掉落。突然,她的手停住了,镜子里的脸慢慢转向我——那是张爬满槐树皮的脸,树皮缝隙里渗出暗红的汁液,左眼位置陷着个树洞,树洞里伸出根细长的树根,正对着我轻轻摇晃。

三、槐树根下的襁褓

我在凌晨三点找到了地窖。入口藏在厨房灶台后面,锈蚀的铁门刻着密密麻麻的槐花纹,每朵花的中心都嵌着片指甲——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带着血色。

地窖里点着七盏白烛,摆成槐树的形状。树心位置躺着口朱漆棺材,比阁楼那口大些,棺盖上刻着我的生辰八字,边缘缠着新鲜的槐树枝。当我靠近时,棺材里传来细碎的抓挠声,像婴儿在踢打襁褓。

棺盖突然滑开寸许,露出截苍白的手腕,手腕上缠着槐树皮,树皮缝隙里渗出的血珠,正沿着“小满”两个刺青往下滴。我猛地想起外婆临终前的话:“槐树要开花了,阿秀的孩子该回来了......”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穿蓝布衫的老太婆站在烛光里,脸上的槐树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皮肤,左眼角的树洞正往外淌着黏液。她举起手里的襁褓,襁褓里传出小猫般的呜咽:“小满记不记得七岁那年?阿婆把你妹妹埋进槐树根时,你趴在树洞口看了整整一夜,后来你发着高烧说,看见树洞里有好多小手在抓你脚踝......”

她突然笑了,笑声像槐树枝摩擦石板:“其实阿秀根本没走,她就住在槐树里,每年秋分都要回来看看她的孩子。你母亲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现在该轮到你怀里的小丫头了——”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我的小腹竟微微隆起,掌心的胎记火辣辣地疼,上面的纹路正慢慢变成槐树叶的形状。老太婆逼近时,我看见她身后的镜子里,无数个穿蓝布衫的身影正从镜中走出,她们的头发里缠着槐树枝,指甲缝里嵌着树皮,每个人左眼角都有相同的疤痕。

最可怕的是,她们的肚子都高高隆起,像是怀着某种正在蠕动的东西。

地窖深处传来“咔嚓”声,像是树根撑裂石板的响动。老太婆猛地转身,对着黑暗里的槐树影跪下:“阿秀要出来了!第七个秋分,槐树开花了,该接您的孩子回家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指甲缝里不知何时嵌满了槐树皮,掌心的胎记已经变成完整的槐树叶形状,叶脉间渗出的血珠,正沿着掌纹汇聚成三个字:“替我活”。

当第一根槐树根从地窖顶垂落时,我终于想起七岁那年暴雨夜的真相:外婆抱着的襁褓里不是树皮,而是个浑身缠着槐树根的女婴,那女婴的脸和我一模一样。而在槐树洞里,我看见的不是小手,而是无数具婴儿的骸骨,他们的手腕上都刻着“小满”,脚踝上缠着相同的槐树根。

原来每隔二十年,槐树下就会诞生一个“小满”,替藏在树洞里的“阿秀”活下去。而现在,轮到我成为下一个祭品了。

树根缠住我脚踝时,老太婆突然尖叫着指向镜子:“快看!你外婆来接你了!”镜中,穿蓝布衫的外婆正从槐树影里走出,她的脸已经完全变成树皮,左眼位置是个深邃的树洞,树洞里缓缓伸出只沾满黏液的手,掌心躺着片正在开花的槐树叶。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槐树花,花瓣是暗红的,像凝固的血,花蕊处嵌着枚指甲盖大小的镜片,镜片里倒映着无数个我,每个我都在微笑着抚摸隆起的小腹。

最后一刻,我听见阁楼传来婴儿的啼哭,混着槐树根撑裂地基的巨响。地窖的白烛突然全灭,黑暗中,有片湿润的花瓣贴上我的唇,带着铁锈味的甜。恍惚间,我看见无数个夜晚,外婆跪在槐树下,用指甲在树皮上刻字的场景——

“小满七岁了,该准备下一个襁褓了。”

“阿秀的孩子又哭了,槐树要喝够七个人的血才会开花。”

而最新的刻痕,停在今天的日期:“小满回来啦,这次换她给阿秀当妈妈。”

槐花香漫进鼻腔时,我终于明白,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外婆从槐树下捡回的不是女婴,而是从树洞里爬出来的、带着前一个“小满”记忆的我。而现在,镜子里的无数个“我”,都是槐树为了开花,用每一代“小满”的血肉培育出的祭品。

树根缠上脖颈的瞬间,我听见头顶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接着是个女孩的脚步声,带着点婴儿学步的蹒跚。她停在镜子前,对着镜中的我笑了,左眼角闪过一道极浅的疤痕,掌心摊开,里面躺着片刚摘下的槐树叶,叶脉间渗出的血珠,正慢慢拼成我的名字。

——“妈妈,槐树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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