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他精心编织的骗局,在最后一刻,他笑着说“我也是”。
为了接近那个修复故宫文物的男人,我捏造了整整一个辉煌的家族收藏史。
我熟读明清家具谱系,苦练瓷器釉面鉴定话术,甚至租下一间满是赝品的仓库。
他耐心听我讲述每一件“传家宝”的故事,眼神温和,从未拆穿。
直到我请他修复最后一件“家传”的残破古画,他揭下画上最后一道衬纸,露出了我父亲四十年前写在背面的遗言。
那是我寻找了半生的真迹。
“你父亲,”他轻声说,“是我修复生涯的第一位老师。”
原来他早就知道,并为我布下了一个更温柔的局。
我为他精心编织的骗局,在最后一刻,他笑着说:“我也是。”
窗外的银杏叶黄了又落,第三年了。沈默的工作室永远弥漫着古老的尘埃与浆糊微酸的气息,像时光本身被研磨成了粉末。我坐在他对面,掌心沁出薄汗,却强迫自己直视他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继续讲述那只“祖传”嘉靖青花龙纹罐如何在大伯南迁时,于颠簸的船舱里磕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冲线。我的声音平稳,细节饱满,甚至提到了当年捆扎罐子的是一种现在早已绝迹的闽南蒲草——这是我翻烂了地方志与民俗考据得来的冷僻知识。
他听着,手里拿着一片明代青花碎片在指尖轻轻摩挲,目光低垂,落在那道我口中“历史伤痕”上。阳光穿过高窗,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说完了,室内只剩下旧式座钟单调的嘀嗒声。他抬起眼,没有看我手里的罐子,而是看了看我,然后很浅地点了一下头:“冲线走势自然,伤处包浆与器身一体,是旧伤。令祖保它不易。”
没有质疑,没有探究。一如既往。
我叫周遥,一个挣扎在温饱线的自由撰稿人,父母早逝,家徒四壁。沈默,故宫古器物部最年轻的修复专家,业内传说有一双能“抚平时间皱纹”的手。我们的“结识”,始于三年前一场小型拍卖会预展。我对着一幅标价惊人的晚清仿沈周山水画脱口而出:“这皴法不对,火气太重。”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在身旁的他耳中。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却让我瞬间脸颊发热。后来我才知道,那幅画正是他当时受邀做私下鉴定的物件之一。
我的“人设”,便在那次仓促的“惊艳”亮相后,迅速构建起来。我没法告诉他,我对明清器物那点唬人的知识,来自亡父留下的几本破烂图录和这三年没日没夜的自虐式攻读;我没法告诉他,我口中那个“鼎盛时曾收藏过半部《石渠宝笈》”的江南周家,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里,只剩我这个孤女;我更没法告诉他,我处心积虑接近他,甚至租下郊区那个堆满我节衣缩食淘来高仿品的仓库,一次次请他“掌眼”,倾听我那些精心杜撰的家族轶事,最终目的,是为了寻找一幅画。
一幅我父亲生前念念不忘,最终为此耗尽家财、郁郁而终的画——明代画家吴彬的《溪山野逸图》残卷。据父亲醉后零星的呓语,那幅画毁于一场意外火灾,大部分已焚毁,仅余尺许残片,上有父亲年轻时亲手写下的悔恨批注。那残片,是父亲的心魔,也成了我的执念。我查过所有公开记录,杳无踪迹。唯一的线索,是父亲一位早逝的故友可能经手过。而沈默,是那位故友最后一位正式弟子。
沈默成了我唯一的希望。一个庞大的、持续三年的谎言,是我能想到的,靠近这希望而不被轻易 dismiss 的唯一方式。我必须是一个有“根基”的藏家之后,我的请求才不至于显得唐突可笑,我追寻一幅冷门画作的残片才合乎逻辑。
这三年来,我像个演技精湛的舞台剧演员,活在一个自己搭建的、名为“周小姐”的华丽牢笼里。我和他讨论釉里红发色的微妙差异,争论紫檀木与黄花梨的肌理,在那些我提前预习了无数遍的领域,小心地抛出见解,又谨慎地聆听他的每一句点评。他话很少,但句句扎实。他从未对我的“家世”表现出过分好奇,也从未对我那些“藏品”(尽管每次我只敢挑最不起眼、最难立刻证伪的一两件带去)流露出任何怀疑。他的工作室我去过很多次,满架子的残损器物,有些华丽,有些素朴,都安静地等待着被他那双稳定无比的手赋予新生。他对待它们的态度,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常心。这让我愧疚的惊惶时常翻涌,又被我死死压下去。
偶尔,我会捕捉到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审视,而是一种……了然的平静?像深潭的水,映出你的倒影,却让你看不清底下有多深。我安慰自己,专家大抵都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
直到上个月,我带去了最后一件“家传宝物”——一个声称是抗战时埋藏又挖出、因而损坏严重的金漆木雕佛龛。我说,这是祖母的遗物,能否请他尝试修复。他仔细查看了那些斑驳脱落的金漆和虫蛀的莲瓣,答应了,时间会很久。
就在今天,我来询问修复进度。他让我稍坐,转身进了内室。出来时,手里并没有佛龛,却多了一个窄长的、深紫色的老式画匣。那匣子的木质和漆色,让我心脏猛地一缩。
“周小姐,”他把画匣放在我们之间的工作台上,声音依旧平稳,“你之前多次提过,在寻找一幅家传的吴彬残画,上有先人批注。”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画匣。一种近乎恐怖的预感攫住了我。
“几个月前,我一位在地方文保所退休的师伯,整理旧物时发现了这个。他记得老师(我父亲那位故友)生前提及,此物可能与江南周家有关。师伯知道我与你……相识,便寄了过来,托我转交,物归原主。”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画匣边缘,“但我需要做一些必要的检查和处理。今天刚完成。”
我的血液似乎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我看着他打开画匣,取出一个同样老旧的锦囊,然后,戴上了白色棉质手套。他展开画轴的动作极其轻柔,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残画徐徐呈现。尺寸不大,焦痕遍布,山水林木仅存片段,笔意苍莽,确是明人气象。而最关键的,是左侧空白处,那几行我熟悉到骨髓里的、父亲特有的瘦金体小字,墨色因年代和火熏而沉黯:“甲寅冬夜,醉后误烛,几毁此卷,恨深难偿。艺海孤舟,终负先贤。周翰绝笔。”
是父亲的字。是我寻找了半生的罪证与遗言。
我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眼泪模糊了视线。三年来的处心积虑,如海市蜃楼般在眼前晃动、崩塌。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不,不可能……可这画,怎么就那么巧……
我猛地抬头看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沈默的目光却已从画上移开,正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深切的、沉重的温柔,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你……”我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你早就知道?知道我……我根本不是什么……”
“知道。”他截断我的话,答案简洁得残忍,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宽厚,“从第一次在预展上,你指出那幅仿画‘火气太重’开始。你的眼力是真的,有天赋。但你说的那个周家,我查阅过所有能查的资料,包括我老师留下的笔记。没有。”
我像是被当胸击中,踉跄后退一步,抵住了冰冷的博古架。
“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配合我演这场荒唐的戏?为什么耐心听我编造那些漏洞百出的故事?为什么一次次接受我的“请教”?
他没有直接回答,手指轻轻抚过残画边缘精心修补过的、几乎看不出的接缝。“这幅画,是我老师临终前交付给我的。他说,这是一个朋友的毕生之痛,也是他毕生之憾。他尝试修复,但当年条件有限,未能如愿。他嘱托我,若有朝一日,能遇到真正懂得它价值、并且需要它的人,便替我完成这未竟之事。”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如同秋日晴空:“老师没说那个人是谁。但我接手修复它时,发现了背面衬纸上,除了你父亲的批注,还有老师的一行小字:‘待有缘人,或可慰翰兄于九泉。亦盼此子,能解艺道之缚,得自在心。’”
“这三年,”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我绷紧的神经上,“我看着你小心翼翼地维护那个虚构的‘周小姐’,看着你为了那些虚构的藏品彻夜苦读,看着你在谈论真正艺术时眼里闪烁的光——那和你扮演藏家后人时的光芒,不一样。我不知道你具体在找什么,直到你反复提及吴彬,提及一幅有批注的残画。我开始将你和老师笔记里零星的记录,和这幅画背后可能的‘缘’与‘缚’联系起来。”
他走到水槽边,慢慢洗着手,背对着我,声音却清晰传来:“你说你租了个仓库,放满‘藏品’。其实第二年春天,我就因为一个偶然的公务去过那片区域。我想,你需要一个‘周小姐’的身份,来达成某个对你极其重要的目的。这个目的,或许与这幅画有关。既然直接询问可能让你逃离,那么,维持你的‘骗局’,或许是我能靠近真相、完成老师嘱托的唯一方式。”
水声停了。他擦干手,转过身,倚在工作台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所以,周遥,”他第一次叫我的真名,而不是那个客套的“周小姐”,“我为你精心编织的骗局,在最后一刻,如何?”
我望着他,望着他手中那幅承载着两代人遗憾与嘱托、如今已被修复一新的残画,望着他眼中那洞悉一切却选择沉默守护的三年时光。巨大的荒谬感、震撼、羞愧、感激,还有某种汹涌的、令我窒息的情感,排山倒海般将我淹没。我精心构筑的谎言世界彻底崩塌,露出的不是废墟,而是一条我从未想象过的、通往真实与救赎的道路。
原来,我从未骗过他。
原来,他一直都在用一个更宏大、更沉默的“骗局”,守护着我的追寻,并最终,将我从自己编织的茧中,连同父亲的遗恨一起,温柔地打捞上岸。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阻碍地奔涌而出。
他走过来,将画轴轻轻放入我颤抖的手中,指尖温暖,一触即离。“画已修好。你父亲的批注,我做了加固处理,会一直留存。”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柔和,“‘艺海孤舟’,未必是绝笔。画艺如此,人亦如此。”
我紧紧抱住那幅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画,仿佛抱住了父亲未冷的执念,抱住了自己惶惑的三年,也抱住了眼前这个男人无声交付的全部善意与成全。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室内,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沉浮,一切都安静下来。
在这个充满古物气息的房间里,两个持续了三年、互为镜像的“骗局”,同时温柔地抵达了终点。而真相,远比任何虚构,都更加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