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雨康家老前辈 ( 2 )

那年秋天,父亲兄弟俩告别了梁先生,跟随祖父一家人走了数月,来到了甘肃省南老山二架川兆岭的店崾险。在这里一向阳湾子下有一座院落,下去一看,有十几个土窑洞,门窗齐全,无一人影。祖父看此地方宽敞,土质也好,柴水方便,全家人暂住在此。兄弟几人又开始寻找雇主给人揽工。五大和六大给咀子沟郝三放羊拦牛,一干又是一年半。一家人在此地又住了一个时期,后来听当地老乡讲,这个地方水不好,因树多水阴,晒不上太阳光,人吃了此水得大关节病,女人生不成孩子,驴下不成驹。听到此言后,全家人都感到害怕,祖父带全家人离开了此地,继续寻找出路。

全家人向东行走了数十天,于民国二十一年秋季来到吴起镇金佛坪。当时无处投宿,只好临时居住在亲戚赵三家中。五祖父携家眷途中定居在兴安边西南方向的南山崾险,后又转到卧牛城子。亲戚赵三待他们很好,但亲戚再好,也不是久留之地。赵三也是白泥井人,早一年逃难来到金佛坪,他是我们的二妈娘家三大。

据赵三讲,当地霸王张彦如(外号张大狼)前些年在杨青川杨青村霸占了刘百山几百亩好土地和窑洞。他听当地老年人说,这窑洞的主任刘百万在世时,日子还过得比较富裕,牛羊成群,骡马满圈。不料生下两个不成气候的儿子,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成天东浪西逛,吃喝嫖赌,门门精通,日子久了将他老子千辛万苦挣下的那点家产给糟蹋光了。刘百万山看在眼里,气在心里,老人不想舍去多年积攒下的那点家业,就到处求人借钱,将那些家业赎回来。不料此事传到金佛坪张鸿儒的耳边,这个恶毒的家伙,早就瞅上刘家在杨青那几百亩田地,便耍手腕引导刘家兄弟俩上钩。

有一次在吴起镇的赌博摊子上,张鸿儒看见刘家兄弟在此,便凑到赌博棚内的赌博摊子上,吆五喝六,明宝暗宝,押单双。张鸿儒一开宝,就失了槽子,光出槽子宝。刘家兄弟俩赢了钱,自觉占了便宜,就舍不得离去。张鸿儒又连赢了几宝翻了过来。刘家兄弟俩一败涂地,输了现钱,输牛羊,牲畜窑洞田地全押上。一场赌博,兄弟俩输得倾家荡产。刘百万一无所知,还在田里干农活,张家就派了十几名团丁来到杨青村,清理刘家输给了张家的财产。土匪们拉牛牵羊,占窑洞,霸土地,将刘家赶出门外。谁都知道张家是洛河川一霸,无人敢和他们较量,刘家婆姨娃娃被张家团丁撵到外面,嚎啕哭叫,哭成一堆。刘百万山自知不是张家的对手,望着哭成一堆的儿孙心如刀绞,一气之下口吐鲜血,晕倒在地,再也没缓过来。两个败家儿子从此无家可归,只好携儿带女乞讨流落他乡。从此,刘家这个老窑洞院子便无人敢住。

祖父领一家人来到这里的时候,老赵三听别人说张家要找门客,就说不知你家适合不适合。祖父听了赵三的一番叙述,半天没言传,担心张家如此毒辣,招了受气。可事到如今,逼迫的一家人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有何出路呢。祖父慢腾腾地说,张家既招门客,咱与人家不相识,怕此话难谈。老赵三说,张霸王的侄子张庭芝屋内,有个马夫姓赫,此人也是定边县伊涝湾人。你妻家不是伊涝湾人,也姓郝嘛。咱们心眼放活一点,让你的儿子去认上个舅舅,求他帮帮忙,说不定能跑成了。

听了老赵三的话,祖父就买了一点礼品,打发我的大爹康明才和我的父亲康明章,跑到张家营内打问到马夫郝三,向老人说明来意,并磕头作揖认了舅舅。郝三也是苦中长大的人,心地善良,心眼好,经不住两个新认的外甥哀求,心软了,答应去试一试。郝舅舅上门推荐,地主张彦如说什么也不答应。郝舅舅说,东家,你要知道,他家虽然穷,可五个儿子却都是壮劳力,东家不妨让他兄弟几人来,你老见一见人再说。

父亲弟兄几个去了张家,张大狼看到五人年轻力壮,都是些好劳力,就动了心。这天,张家通知父亲兄弟几个到他家试工。父亲还以为叫他们去干苦工活,谁知老谋深算的张家大狼,竟然叫下人蒸了一锅黄灵灵的黄米饭抬到院中间,还给端来一大盆下饭的烩酸白菜放在桌子上,另外拿来五双筷子,五个碗。张大狼站在旁边,等着看他们如何吃。兄弟几人常年饥肠辘辘,可是望着这叫人嘴馋的黄米饭,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动筷子。米饭的香味阵阵扑鼻而来,其诱惑力对一个饿汉来说可想而知的。兄弟几个瞅着眼前香喷喷的黄米饭嘴里咽着口水。大狼站在桌前,挤着三角眼说,你们给我听着,老爷我这顿饭叫试工饭,吃的对了好商量,吃不对了叫你好来难走。吃吧。他等了等见几个人不动筷子,喊说,怎么还不动筷子?一个个像瓷桩似地站在那里看什么!兄弟几人瞅着大爹,只见大爹上前拿了饭铲,铲了一大碗干饭,一个个往过传。兄弟几人端起黄米饭碗不离口,一碗干饭就下了肚。大爹上前又铲了大半碗。兄弟几人看大爹眼色行事,谁也不敢多铲,只铲了大半碗,三拨两下就吃完了,可是肚子好像跟没吃一样似的。几个人前后放下碗筷,大狼两只三角眼不住的在他们身上打转。他看了一会说,你们都吃饱了?几个人点点头,大狼猛地一下拍了桌子喊道,看你们一个个跟饿死鬼似的一样,半天才吃这一点饭,哪有力气干活呢。看来,你们不是我要选的门客,我要招的揽工汉,一顿饭能吃一升米糕片子,这才叫好受苦的。兄弟几个听后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个个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大爹使了个眼色,兄弟几人连忙上前跪地,恳求东家收留。大爹说,东家,不是我们吃不下饭,而是我们不敢多吃。大狼瞪着两只三角眼问,为什么不敢吃?父亲说,吃多了害怕你们养活不起,请求大爷让我们再试一次。大狼说那好,让你们放开肚子再试一次。兄弟几人连忙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各自拿起自己的饭碗筷子,放量开吃。因为好久没有吃到这样的美味的食物了,兄弟几人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大锅黄米饭和一盆酸白菜吃的底朝天。大狼一看哈哈大笑说,这才像是个揽工汉哩。

张大狼是个恶劣家伙,是个对人毫无怜悯心的毒蛇,刚吃完饭就叫父亲兄弟几个从洛河岸往堡梁山寨上扛石头块子,修山寨。可怜兄弟五人为了被张家招为门客,求个生存的饭碗,个个硬撑的将一大锅黄米饭吃完了,一分钟不让歇,就被张家狗腿子拧到了洛河畔,往豹梁山寨上背百十斤重的大石块子。这个狗腿子外号叫“无心肺”,一个麻钱也能捏出水来,对长工万般克扣。他手提一条马鞭站在道路旁,有些长工劳累过度加上吃不饱饭,晕倒在路旁。他赶过去骂说,他妈的,装什么死,吃了老子的饭,就得给我好好干活。说着在那晕倒的长工身上狠狠地踢了两脚。那可怜的揽工汉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父亲兄弟和几个长工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谁也不敢吱声。另外一个长工壮着胆子说,人都快死了,你还踢他,你的良心何在!无心肺破口大骂,狗杂种还敢犟嘴,分明是装死,给我打。几个团丁挥舞着皮鞭子一拥而上,那个多嘴的长工忙躲闪,被团丁打得皮开肉绽的。那个长工哭着求饶,大人,我们是受苦的,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这一切,父亲兄弟几人在一旁看在眼里,恨得咬牙切齿,心里骂说,这伙贼竟然无法无天的这样欺负百姓,真叫天理难容。看到这个场面父亲兄弟几人再累也不敢在途中休息了,硬撑着一路往山顶上扛。从洛河到山顶堡梁寨子,上山路崎岖,并且有一段很高很陡的悬崖,长工背上背着一百多斤重的大石头,行走艰难。每次爬到途中,长工们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走过这段难关,一脚踩空就会掉进几十丈高的鸿沟。父亲兄弟几个背着大块的石头,每次经过这段悬崖,都两腿打哆嗦,浑身发抖。长工们把这段路叫做“鬼门关”,传说有不少的长工在此丧命。就这样长工们一直背到夜幕降临,山路一片模糊时,监工才放话让他们回家。

受了一天的苦,在回家的路上,张大狼才答应明天带他们到杨青川村看地方。第二天,兄弟几人跟随张家团丁,沿着杨青河畔的小土路一直踏进村头。当年的杨青村不大,只住着三两户人家。东边一家,西边一家,中间一家,都是宗姓。村庄小,树很少,到处都是一片荒草。当他们踏进张家院落时,眼前一排三眼的石头的窑洞。院中有羊圈和牛棚,只是多年无人居住,窑洞有门无窗,院墙倒塌破烂不堪。整个院内和大门里里外外荒草长得一人多高,环绕着几乎看不到窑洞。窑门上面到处都是破窟窿,好多麻雀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窑面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泥道子,原有的羊圈牛棚墙已经倒塌。

祖父领着几个儿子看着这处院子,半天才说,这么好的房子,怎么落在土匪家里了!咱们今天到这里来,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了。最让祖父动心的是那几百亩好田地,另外有四十多亩川地,还有山地百十亩。团丁问祖父意下如何?祖父一口答应可以。

跟张家签字后的第三天,祖父带着全家老少,背着破烂不堪的几卷铺盖住进了张家的窑洞里。兄弟几人感激赵三老人说情,使他们有了安身之地。他们把家安排在这个破窑洞后,就被张家喊去往山寨上背石头。家里丢着祖父和大妈、二妈和我的母亲三个儿媳,她们在祖父的安排下收拾房前屋后。三个媳妇都是农民出身,个个吃苦耐劳。当父亲兄弟几个第二天回家时,母亲妯娌三个满头是汗地站在院子里。整个院落变了样子,荒草在她们的努力之下不见了。前边院子的地面已经翻新了。二大诧异地问,你们啥时候整出来的?大妈说,你们走了之后,我们就没有睡过觉。大爹说,你们太傻了,竟然一夜未睡干了这么多活。二妈说,自从嫁到咱们家,常年寻吃讨要的,走那住哪的,从来没有自己的家。而如今被张家招了门客,虽然还是要扛长工,打短工,哪怕做牛做马,只要我们一家团聚在一起,什么苦都不嫌。大妈说,如今我们有了自己的家,窑前窑后还不得收拾的利利索索的,整整齐齐的。

一处荒凉的院落,因为一家人的入住,转眼就变成了一大块干净敞亮的家舍。祖父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着,高兴说,还是我几个媳妇想得周到。看了一会儿,祖父坐在干净的院落中间那块石头凳子边抽着烟,对着满头大汗的三个儿媳说,好了,好了,你们几个人也来歇一歇吧。慢慢干,看把你们几个累的。唉,我前世积了什么德了,娶了你们几个好儿媳妇,就是不一样,点点滴滴不要我们操心。前天咱们刚来时,你们没见过这院子简直像个寒窑,前前后后荒草长得一丈多高。这一天一夜就变成一个干净敞亮的家舍了。俗话说,遍地是黄钱,就怕没人捻。只要人勤快,不愁光景过不了。如今你们看,这是一个多么整洁的家啊!叫人一看就像个住家户。

几个媳妇在祖父的表扬下心里甜滋滋的。她们的干劲更大了,没几天,将院子铲的平平展展的,还用脚踩了一遍又一遍。扫过又踩过的地面光的像打麦的场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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