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李志翻身拉起灯绳，窗户上隐隐约约结了冰霜。妻子从睡梦中醒来，用手遮住有些刺眼的灯光。喉咙里哼了一句什么，李志知道她想问几点了。李志强忍寒意，穿好衣服，又把被子往妻子身边掖了掖，说：“还不到五点，你再睡会吧。”灯绳拉下，发出咔哒的开关声。屋内又陷入黑暗中。李志轻轻关门。“路上慢点。”黑暗中传来妻子的声音，又在黑暗中消散。
李志抱着破旧的头盔跨上摩托。在低温里唤醒摩托车并不容易。发动机的打火声总是给人带来希望，又在最后一刻消逝。这款弯梁摩托是李志结婚不久买的，花了他们几乎一半的积蓄。新发动机的轰鸣声让李志有些头晕目眩。十几年后，李志早已忘记拥有摩托的喜悦。车身上遍布刻痕和泥土，挡泥板上隐约还能看出印有黄色字体的“宗申摩托”。打火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总算没有断掉。
路边的小摊点着灯泡，年纪相仿的夫妻戴着帽子，一人在案板上揉面，一人在灯下用筷子搅拌着下进锅的油条，又把浮起的油条用笊篱捞出，放在一旁晾着。李志把摩托熄了火，停在摊前。又摘下头盔，挂在后视镜上。天还没亮，只有李志和炸油条的夫妇在寒灯下对视。“来五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声音在寒冷中向上传递，与炸锅里冒出的热气混合在一起，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李志坐在摊边的小桌前，摘下厚实的手套，咬了一大口油条。刚炸好的油条，外表已经冰凉，但里边还是热的。李志大口吃完，结了账，抬手抹了下嘴，又回头从摩托车上拿出一个蓝色水杯，提起摊边的暖壶，往杯子里灌上一大杯热水。炸油条的男人看了李志一眼，水杯上的富光二字有些刺眼。
天还未亮，李志来到附近的劳务市场，已有不少人在。有人裹着军大衣蹲在地上抽烟，有人蜷在角落，一动不动，让李志想到工地上的一滩水泥。李志把摩托停在不远处，锁好。又把头盔和手套放进后备箱。李志来到人群中，挑了一棵树倚着，伸手掏出半盒哈德门，却找不到打火机。李志倒出一根烟，走到蹲着抽烟的军大衣面前蹲下。“大哥，借个火。”军大衣自顾自的吸了一大口，火光似乎映出了他脸上的油光。李志见他没反应，正要离开。军大衣把烟头递给李志，喉咙里嗯了一声。那声音裹着痰，像没炸熟的油条。李志点点头，接过烟头，点着烟。
天蒙蒙亮，劳务市场人多了起来。李志盯着路上驶过的汽车，希望有一辆能停在这儿。不久，一辆面包车在李志眼中缓缓停下。李志赶忙走了过去。面包车停下，一群人围了过来，说着些什么，李志听不清，只是拼命往前挤。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带墨镜的包工头，而是像李志一样的工人。一辆面包车下来了十几人，有人提着布包，背带被包里沉重的工具拉长，包上沾满了柴油，印着几个模糊不清的英文字母。有人一手提着油漆桶，一手拿着纸板下车。见不是招人的车，人群逐渐散去。李志离开前瞅了一眼，油漆桶里放了几块发白的刮板。纸板上用黑笔歪歪扭扭写着：刮ci。
天亮起后，终于来了几趟招人的车。李志几次都没被选中，不免有些焦躁。骑粉红电车的大妈在路边停了车，大声喊：“有会安暖气的没，来跟俺去。”人群中一男人忙站起应答。李志没说话，往回应处看了一眼，男人前边放着纸板，纸板上写着：暖气安装，空调修理。男人被叫走后不久，李志终于也接到了活，是工地上的活，做小工，干搬搬砖，铲铲水泥之类的杂活。雇主是一个胖子，戴了墨镜，开一辆奥迪车。“一天一百块，一天一百啊来三个人跟我走。”胖子从拥挤的人群中看到拼命往前挤的李志。“你干过工地没？”胖子大声问。“干过干过！”一群人跟着答，李志也是。“来你也上车跟我走，对就你。”李志上了车。胖子对车里的几个工人说：“提前说好啊，一天一百不管饭，工地上活多，今天得抓紧干。”又补充道：“车费20”。李志眉头一皱，又不想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笑着问：“俺不坐车行不，俺骑摩托来的，在后边跟着你走。”胖子倒也爽快的答应了李志。
到了工地，太阳刚刚升起。李志上午的安排是搬砖，工头说上午一人要搬十车。李志没说话，戴上工地发的安全帽，拿着夹子开始干活。磊好一车砖，已是热了一身汗，把清晨侵入的寒冷驱散了不少。李志拧开富光水杯，喝了一大口，身上的大衣也脱去扔在一边。几车砖搬完，李志逐渐适应了工作，速度也快上不少。
午后，李志随着工人们去路边的小摊吃饭。路过包子摊，李志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是初二，他生日。像往年一样，李志也不打算过什么生日，那是年轻人的生活。想起早上省了二十块钱车费，李志决定吃点好的。包子摊不远处，有个羊汤店。有几个工人正结伴走过去。李志想了想，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店。店面不大，只有几张桌子。男人正忙着做羊肉汤，女人忙着招呼新来的顾客，年轻的服务员正收拾桌子上的残羹。李志点了一份小碗羊肉汤，三个烧饼，一共十八块钱。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羊肉汤上桌，李志又往汤里加了几勺葱花香菜。吃完饭，李志心情也好上不少。“老板，有火机吗？”“有”，男人从柜台上把火机递给李志。李志从烟盒里倒出一根烟，点上。“有笔吗？”李志又问。“有”。李志撕开烟盒，用笔写一串号码，又放入口袋装好。
下午搬完水泥，太阳已经落山。李志捡起地上的大衣裹在身上。胖子召过今天干活的小工们，开始发钱。李志领过自己的一百块钱，放进装满零钱的钱包里。胖子遣散这些小工，李志突然想起什么，叫住胖子，从口袋掏出一张皱皱的纸条。“大哥，这是我手机号，以后有啥活随时叫我。”胖子没戴墨镜，叼着半根烟。李志觉得他像极了猪八戒。胖子没说话，从喉咙里嗯了一声。胖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转身顺手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李志回到家，妻子已做好晚餐。“有点凉了，要不我再热热。”妻子说。“别热了，就这样吃吧。小浩呢？”李志问妻子。“吃过了，在屋里玩呢。”李志吃过晚饭，去看了一眼儿子。儿子正在打游戏，对父亲的到来似乎没什么反应。“又在打游戏啊，做完作业了吗？”小浩手指快速移动着，喉咙里嗯了一声。“别光玩游戏，早点睡觉。”李志提醒他。小浩突然啧了一声，脸上出现生气的表情：“哎呀，知道了。都怪你，我又死了！”李志没在意小浩不耐烦的语气，悄悄离开，关上了房门。
又是一个平常的夜晚。李志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