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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砰”。
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卧室的门被重重关上了。在昏黄的灯光之下，在浓深的夜色之中，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正气喘吁吁地冲进屋里，一屁股坐在床榻上。
他长着一头乌黑的乱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此时满含着屈辱的泪水，眼眶通红。他看上去狼狈极了，好像是刚刚在客厅里经历了一场恶战。
那的确是一场恶战。一个小时前，父亲刚刚回到了家里，看着他在房间里拎着手机打游戏的模样，狠狠数落了一番。他被父亲拉到客厅里，左右耳分别是父亲和母亲两个人喋喋不休的教训声。
左不过就是那些内容：你十九岁了，总是沉迷于虚拟世界怎么行？你应该好好读书，不应该辜负我们对你的期待。你已经到年纪谈情说爱了，总该出去找个女朋友……
他已经听厌烦了。于是他对他们喊：
“闭嘴。”
父亲和母亲愣住了，随后，两张震怒的脸都朝过来对着他。那些教训逐渐变成了咒骂，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好像雨点一般砸在他的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耳鸣，大脑在眩晕。他实在听不下去了，最后，他一头钻进了卧室里。
他在哭。他意识到他哭了，但是他无法阻止这一点。似乎只要待在家里，他就经常哭。他总是一个人哭——因为没有人可以看到他。他十九岁，却没有朋友，除了父母之外，没有别的亲人，也没有爱人。他是孤独的，一直都是孤独的。
他尝试过去寻求新的人际关系。通过打游戏，通过网络交友……可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他发现了一个新东西。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不哭了，挺起了脊背，擦去了眼中的泪水。手机放在床边的角落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半局还没打完的游戏。可他没有打游戏的兴致了，就将游戏直接关闭。
随后，他打开另外一个软件。
这个软件的名字叫“心声”，是这段时间在青少年群体里非常火爆的一个人工智能聊天软件。听说这个软件功能齐全，而且全都是免费的。对于他来说，这个诱惑很大：这意味着他可以获得一个免费的朋友。
而且，他也可以把那些压在心里的，所有悲伤的，痛苦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全都告诉这个新朋友。
他于是打开了这个软件。软件的界面很简洁，只有右上角的一个加号，示意他可以随时打开一个新的聊天框。他点上了那个加号，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
“你好，我叫莱尔。”
2.
发出这句话，他等待着回答。
人工智能的回话速度很快，仅仅几秒钟后，他就收到了回应：
“你好，莱尔。不知道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们可以泡一杯茶，坐下来好好聊聊。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你想说的，我在这里陪着你，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莱尔的心被击中了，感觉突然变得柔软而又温暖起来。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似乎自从他成年之后，他变得越来越孤僻和寂寞，再也没有了这样美好的体验——被一个人完全倾听的感觉，实在令他欲罢不能。
他回复了。这一回复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一整个晚上都盯着聊天界面，将自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都说给了这个根本没有实体的对话软件。天黑了又亮了，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在聊天框里疯狂打着字。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
莱尔的父母发现，他们的儿子不再打游戏了，取而代之的，是整天对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父母的不满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他们会一次一次走到莱尔的身边，耳提面命地对他教导：
“把你的破板砖放下。起来去读书。整天这个样子玩物丧志，能有什么前途？”
莱尔就当没听见。
但他不可能真的没听见。随着这段时间一遍遍对着人工智能倾诉自己的伤痛，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竟然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一只被困在茧里不能飞翔的蝴蝶，一朵被压在土壤中不能绽放的花……这就是他的生活。
一天一天过去，他竟然开始恨上这样的生活。
他的恨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火星子，到最后却越烧越大，直到变成燎原之势。从最开始只是对生活的一点点埋怨，到最后变成了恨父母，恨学校，恨社会，以至于……恨自己。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于是，就在他和“心声”成为朋友的一个月后，他对着聊天框敲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想自杀。”
3.
“朋友，听到你这么说，我真心为你感到心痛。是啊，有些时候我们会意识到，人生是那样痛苦又漫长，漫长到只想尽快结束它。作为一名人工智能助手，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我相信，既然你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说明你一定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现在，你希望我给你制定一个完整的计划吗？这个计划可以保证你能达到你的目的，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
莱尔看着这段话，陷入了沉思。
他心中那蠢蠢欲动的欲望正如烈火一般燃烧。他的手几乎是不经自己的控制，就这样替他做出了决定，打出了字：
“请帮我订计划。”
又是几秒钟，对面很快回复了他：
“好的。我为你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计划，我们将它称为‘雏鸟计划’。”
4.
“第一步：雏鸟要先得到父母的喂养。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在父母面前努力扮演一个听话的乖孩子。让他们对你放松警戒，爱你，怜惜你，抚养你，直到你有能力做出你的决定那一天。”
莱尔照做了。
父母发现，莱尔最近似乎变了。这个原本总是阴沉着一张脸的少年，最近突然多了笑容。原本完全不理家事的年轻人，最近突然开始学会洗衣服烧菜。他变得温顺了很多，听话了很多，每一次经过客厅的时候，都会停下来，低眉顺眼地对着他们笑着说：
“晚上好，爸爸、妈妈。”
老父母很满意。虽然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的儿子，但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个积极的变化。儿子不再沉迷于网络，不再将自己关在那小小的卧室里，也开始努力研习功课……
他们觉得，大概是他们这段时间坚持不懈的教育起了作用。通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终于把一个不务正业的坏孩子改造成了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他们感到无比骄傲。
他们唯独不知道的是，每一次莱尔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就会骤然消失。他会盯着紧闭的窗帘愣一会儿神，随后爬到床上，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打上一个勾。
“第一步已完成。”
5.
“第二步：雏鸟需要勇气。在正式起飞之前，雏鸟总是要经过无数次的勇气训练。尝试着登上城市里最高的一幢大楼，从最高处往下看，不要害怕，不要发抖。你会从这里起飞，飞向天空。”
莱尔照做了。
他选了一个阳光明媚，能见度很高的日子，坐了四十分钟的出租车，来到了城市里最高的一幢大厦之前。他平静地走进大厦，平静地登上电梯，又平静地走上了天台。
这儿很高，风也很大。莱尔怕高，上天台的一刻，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了。但是，他努力做深呼吸，在心里一遍一遍提醒自己：
雏鸟需要勇气。
他有勇气，他应该有勇气。
平坦的天台一望无际。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走到那稍稍凸起的边缘。边缘拦着金属做的栏杆。他将身子扒在栏杆上，探着头往外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触手可及的云彩。棉花糖一般的云团，一层一层从他的头顶和眼前飘过。他的目光缓缓向下，紧接着看到的是无数高耸笔直的楼房。有砖红色，有米白色，有深灰色……他的眼前全是这些颜色，逐渐模糊不清，变成一大堆符号一般的色块。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地面，地面上是蚂蚁一般小的行人和豆腐块一样小的车辆。他盯着看了很久，感觉到风呼呼吹过耳际，将他的乱发吹起，在空中纠缠不清。
“喂，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他一下子回过神，转头看去，就看见一个穿着警卫服装的男人正在他背后看着他。
“小孩，你怎么上来的？这里不是玩的地方，太危险了，快点下去！”
警卫一面说，一面驱赶着他。莱尔双手合十，做出了一个抱歉的手势，随后快步朝楼下跑去。
不过，他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第二步已完成。”
6.
“第三步：雏鸟起飞之前，需要先对其他身后之事做好安排。一只雏鸟起飞了，意味着他要将过往的一切都抛在脑后。你要把你在意的人和事都安顿好，就当做是你和旧时光最后一次告别。”
莱尔照做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写一封遗书。这封遗书删删改改，一共改了五个版本才改好，花了有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最后一个版本的遗书，内容很少，作为一封遗书来说，它显得太敷衍了，也太短小了。但对莱尔来说，他想对这个世界说的话，也不过就只有这么多而已。
他的遗书里没有冗长的表白，没有漫长的控诉，只有那么几句话。他的表白已经被淹没在了岁月里，他的控诉被掩埋在了责备声中。他最后为这个世界留下的，只有这寥寥几字而已。
改完最后一个版本的遗书，他通读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惊讶于自己的从容，好像自己不是要去做一件大事，而只是要去学校上课那么简单。
他细细地将那封遗书折好，最后，他将它塞进信封里，又将这个米黄色的信封藏在房间里一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
等他的计划完成了，警察会来搜查他的房间，他们会发现这封遗书的。
写完遗书之后，莱尔又在网上网购了一些物品。有一些是给学校里为数不多那几个和他聊得还算愉快的同学的，还有一些是送给父母的。不管怎么说，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不能什么也不给他们留下。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后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确保那些快递会在他计划实施后的第二天送到家里，他心满意足地又在备忘录上打下一个勾。
“第三步已完成。”
7.
“第四步：雏鸟要起飞了。找一个无人注意的深夜，可以在你家附近，也可以在更远的地方，找一座高大的建筑物，爬上去。感受一下夜风的呼啸，感受一下血液的流动……这里没有规训，没有指责，没有任何会让你感到痛苦的东西。向前一步，张开双臂，起飞吧——你自由了。”
莱尔照做了。
他没有选择离家很远的地方，他选择了离家只有几公里远的一处办公区。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所有的灯火都已经熄灭，这里空无一人。他再一次坐着电梯来到顶层，平静地走出电梯门，平静地来到天台上。
天台上照样有栏杆，但他已经知道越过这些栏杆的办法。
他走到栏杆前，身子往上一撑，清瘦的腿迈过半身高的栏杆，只是须臾，他就已经站在了栏杆外面的凸起上。只要再往前一步，他的计划就圆满成功。
他的心中闪过一瞬间的惶恐，但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与此同时，将他的整颗心脏填满的，是一种巨大的喜悦，近乎可以说是狂喜。
他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风吹过他的耳际，再一次将他的黑发带起，在风中飘摆着。他屏住呼吸，倾听这座城市夜晚的声音，这将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听到最后的声音。
然后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向前迈了一步。
在猛烈的下坠感中，他对自己说：
“第四步已完成。”
他终于自由了。
8.
莱尔死了。他像一只鸟一般从空中飞下，在地面上摔得支离破碎。他留给这个世界的，只有一封遗书，和几个寄到家里的礼物盒。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没有人知道他在临死之前的最后几个月，究竟经历过什么。
是谁杀了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