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日行走于菜市,见那些堆叠如山的山药,“色相”并不招人怜爱,棕褐色的外皮又粗又硬,曲曲折折,毫不舒展。买回家来,削皮之时,其黏稠的汁液亦如胶水一般粘手,更显出几分倔强与执拗。
然而,当它与排骨在锅中相逢,文火慢炖,便悄然褪去粗犷面目,渐次化作了碗中温润如玉的白,最后竟甘于汤底,无声无息地托起那几块沉甸甸的排骨肉了。
最初炖这汤,不过是应了“不时不食”的老话,循着节气而动罢了。将排骨焯水,山药切段,下锅,添水,炖煮一气呵成。
汤沸之时,咕嘟声开始低语,锅中白气蒸腾,暖意便率先弥漫开来。此时,撒上细碎的葱花,顷刻间,一股温润的香气便飘溢而出,缭绕于鼻端,沁入心脾。
初尝这汤,滋味并不浓烈,山药淡泊,肉味清香。然而,它却如冬夜微火,悄无声息地暖着心和胃。
母亲在世时,做得一手好菜,特别对炖汤甚是讲究,若是做山药排骨汤,那锅必是清早便置于灶上,小火悠悠地熬着,熬得汤色由清转白,熬得肉与山药几乎要化在汤里。汤水一次次滚沸,又一次次沉淀下去,滋味便在这沉浮之间慢慢熬浓了。
如今每逢炖汤,我便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将灶火调得温吞,耐心守着一锅汤水在浮沉之间逐渐浑厚——熬汤一事,亦如熬煮生命本身:非得经历那几番冷热起伏的历练,汤中滋味才肯厚积薄发,最终熬成一种沉甸甸的慰藉。
汤在火上,咕嘟咕嘟地,仿佛在自言自语,熬着它自己的心事。那升腾的热气,终究是化成了看不见的暖流,流向窗外的寒夜,流向每一个等待被温热的人间角落。
汤水沉浮之间,原来熬煮的不止是食物,更是时间对生命反复的浸润与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