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编织者》

我不是我自己。

今早刷牙时,镜中人用左手拿牙刷——我是右撇子。

他对着惊愕的我笑了笑,嘴唇无声开合:“别担心,只是租用三天。”



我不是我自己。


今早刷牙时,镜中人用左手拿牙刷——我是右撇子。薄荷味的泡沫蹭在他的嘴角,动作熟练得扎眼。我愣住了,含着一口水,忘了吐。镜子里的人是我,分毫不差,熬夜留下的淡青眼袋,下颌上那颗小小的褐痣,左侧眉梢因童年淘气留下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疤。可那眼神,那嘴角微妙的弧度,还有左手的动作……全都透着一股冰冷的陌生。


他对着惊愕的我笑了笑,那笑容精准地复制了我习惯的弧度,却又像戴着一张过分服帖的面具。嘴唇无声开合,吐出清晰的唇语:


“别担心,只是租用三天。”


水从我张开的嘴里流出来,滴在洗手池边缘。我猛地后退,脊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爬满全身。镜子里的“我”从容地漱口,用我的毛巾擦脸,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仿佛他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他甚至还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我昨晚随手挂在架子上的毛巾角度,把它摆得更整齐。


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我深吸几口气,用力眨眼,再看向镜子——只有我惨白的脸,右手握着牙刷,僵在半空。刚才的一切……是幻觉?熬夜赶项目太累了吧。我试着用左手拿起牙刷,动作笨拙别扭,差点戳到牙龈。


一定是看错了。我这样安慰自己,但一整个上午,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如影随形。


出门时,我习惯性伸手去拿鞋柜上层的通勤鞋,指尖却莫名其妙地转向了下层那双更舒适但款式稍旧的休闲鞋。在电梯里,邻居家的小狗冲我欢快地摇尾巴,以往我都会蹲下摸摸它,今天我的脚却像钉在地上,视而不见,甚至隐隐有一丝……厌烦?我从来都很喜欢小动物的。


到了公司,怪异感愈发浓重。我的工位在靠窗第二排,阳光很好。可今天,我坐下后,总觉得光线刺眼,身体不自觉地向阴影里缩了缩。同事小张照例凑过来讨论昨晚的球赛,我张了张嘴,那些熟稔于心的球队名字和球员数据突然变得模糊,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干巴巴的:“哦,还行。”小张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嘟囔着走开了。


午休时,我习惯去楼下那家“老街咖啡”,点一杯美式,坐在角落靠墙的位置。今天我的腿却自发走向了街对面新开的、我从没进去过的“日光阁”,点了一杯从不会碰的焦糖玛奇朵,还下意识选择了临街的座位。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陌生的愉悦感,与此同时,我的胃里却翻腾起真实的抵触。


这不是我。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那句话,“只是租用三天”,是真的。有“东西”租用了我的身体。


我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下班后,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没有开灯,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枯坐。身体很疲惫,但意识深处有一根弦紧绷着。我不能睡,睡着了我还是我吗?


我开始翻找。像最蹩脚的侦探,在自己的领地里搜寻入侵者的蛛丝马迹。抽屉、书架、电脑浏览记录、手机备忘录……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太对。我的书桌上,那本看到一半的《百年孤独》被合上了,书签插在了一个我毫无印象读到过的章节。衣柜里,几件常穿的衬衫被挂到了内侧,而几件我几乎不碰的外套被挪到了顺手的位置。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最底层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旧物,前女友的信,儿时的照片,一本早已不写的日记。锁是简单的密码锁,我的生日。我颤抖着手拨动数字。


打开了。里面东西的摆放似乎……被动过。那本硬壳日记本,原本是正面朝上,现在却是背面朝上。我拿起它,很轻。随手一翻,里面的纸张几乎全是空白,只有最后几页有字。是我自己的笔迹,但墨迹很新,绝不是多年前留下的。


最新的一页,日期赫然是昨天。上面只有一句话,笔迹因急促而略显潦草:“它在找‘印记’,别让它找到!小心‘记忆编织者’!”


印记?记忆编织者?什么意思?


前几页,则断断续续记录了一些更零碎、更混乱的信息,像是梦呓,又像是警告:


“声音……好多声音……不是我的……”


“镜子里的影子会自己动……”


“它们喜欢稳定的‘容器’,有规律生活的……”


“租约……强行续租……就完了……”


“记忆是锚点……锚点丢了,就漂走了……”


“我不是我……我不是我……我不是……”


看着这些自己写下又毫无印象的文字,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惧。这不是恶作剧,不是我精神分裂。有什么东西,正在系统性地、悄无声息地覆盖我的人生。


第二天,“它”更适应了。动作更协调,处理工作邮件时,我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不属于我的高效和冷漠。午休时,“它”主动约了部门一位我平时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一起吃饭,相谈甚欢。我像个囚徒,困在自己的感官后面,被迫观看这场以我的面目上演的陌生戏剧。


我能感到,“它”在搜索,在我的记忆宫殿里翻箱倒柜。一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童年片段会突然闪现——五岁时在公园走丢的恐惧,十岁第一次登台领奖的羞涩——然后又迅速模糊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擦拭。同时,一些完全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也会挤进来:陌生的街道气味,从未听过的旋律片段,对着某个模糊人影说话的语调……它们在稀释“我”。


晚上,“它”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西一家我从不知道的乐器行,站在一把小提琴前看了很久。我从未学过任何乐器。回到家,“它”在客厅里踱步,最后停在我母亲的照片前——那是我书架上唯一一张家庭照。我“听”到一个陌生的、满足的叹息在我脑海深处响起:“啊……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印记’。”


印记!日记里警告过的东西!它找到了一个关于我母亲的深刻记忆作为它的“印记”?它要做什么?


第三天早晨,镜子里的“我”眼神更加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即将完工的愉悦。我知道,期限快到了。但“三天”真的是租期吗?日记里提到了“强行续租”。


我不能坐以待毙。趁着“它”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警惕性略有放松(或许是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已近乎完美),我集中起全部残存的、属于“陈默”的意志力,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拼命回忆,回忆那些对我而言最重要、最独特、最“陈默”的瞬间。不是泛泛的快乐或悲伤,而是那些定义了我的时刻:第一次意识到死亡是永别时的茫然无措(外婆去世时冰凉的额头),暗恋多年终于鼓起勇气表白却被婉拒后,一个人在大雨中走了三小时的空洞与释然,还有熬夜完成第一个独立项目后,看到初升太阳时那份混杂着疲惫的纯粹成就感。我反复咀嚼这些记忆的细节、气味、情绪,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我感觉到“它”的搜寻遇到了阻力,似乎有些困惑。


第二件,我冒险尝试与“它”沟通。不是用嘴,而是在意识的层面,集中一个强烈的念头:“你是谁?‘记忆编织者’是什么?你要把我的记忆怎样?”


起初没有回应。但在下午,“它”用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出一段古怪节奏时,一段冰冷的意识流碎片突然涌入我的脑海,并非语言,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概念投射:


“编织……稳定脉络……覆盖旧的……成为新的……容器很好……锚点……需要更多锚点……续租……”


我懂了,至少懂了一部分。这个自称或被称作“记忆编织者”的东西,它以某种方式“租用”他人的身体和身份。它并非简单地驱赶原主人的意识,而是在“编织”覆盖掉原主人的记忆,用它的记忆(或它搜集来的记忆)取而代之,寻找并强化某些特定的深刻记忆作为它存在的“锚点”或“印记”。当覆盖完成,锚点稳固,租约就可能变成永久占有。而我规律、稳定、社会关系简单的生活,成了一个理想的“容器”。


今天就是第三天。下班时,“它”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而是静静地坐在工位上,直到所有人都离开。然后,“它”用我的手机,给我最好的朋友周涛发了一条信息,约他半小时后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酒馆见面。那是个有我们很多共同回忆的地方。


我心中警铃大作。它要利用我与周涛的友谊,利用那个充满“陈默”印记的环境,来完成最后的覆盖或锚定吗?


小酒馆灯光昏黄,熟悉的民谣背景音流淌。周涛已经在了,看到“我”,笑着招手。“它”走过去,坐下,熟稔地寒暄,甚至点了我常喝的啤酒。对话正常地进行着,聊工作,聊生活琐事。周涛似乎没觉察太大异常,顶多觉得我今天话稍微少一点。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引导话题,巧妙地、不着痕迹地。话题滑向了大学时代,我和周涛一起干的那些荒唐事,第一次醉酒,替对方追女孩打掩护,在宿舍天台畅谈理想……这些记忆汹涌而来,温暖而真切。然而,在“它”的引导下,一些细微的偏差出现了。周涛提到某次我骑车摔伤,他送我去医院。“它”笑着点头附和,但我“听”到“它”内在的叙述里,那个摔伤的地点、原因,甚至疼痛的感觉,都与我真实的记忆有微妙的不同。它在篡改!不仅是覆盖,还要植入属于它的版本!


更可怕的是,随着这些共同回忆被唤醒和悄然修改,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感正在加速模糊。那些构成“陈默”的细节,正在被替换、重新诠释。周涛的笑容,酒馆的气味,酒杯的触感,都开始变得隔了一层。


不行!绝不能让它在这里得逞!


就在“它”准备再次举杯,周涛也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我凝聚起所有残存的自我意识,那不是一段清晰的思维,而是一股强烈的、混乱的、属于“陈默”的情感洪流——对失去的恐惧,对朋友的愧疚,对自我存在的疯狂眷恋,还有那些我死死攥住的独特记忆瞬间带来的尖锐刺痛——我不顾一切地将这股洪流“推”向操控我手臂的神经末梢。


“啪!”


我手中的玻璃杯,在“它”即将与周涛碰杯的瞬间,突兀地、毫无征兆地脱手坠落,砸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啤酒泡沫和碎片四溅。


周涛吓了一跳,猛地缩手,愕然地看着我:“默哥?你没事吧?手滑了?”


“它”也明显僵住了。我能感觉到那份流畅的操控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混乱。我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微微颤抖。


“它”低头看着满桌狼藉,又抬头看向周涛惊疑的脸。镜子里的那种冰冷笃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它”——或者说,在我的身体里——缓缓地、极其不自然地,咧开嘴,试图重新挂上那个“陈默”式的笑容。但这次,肌肉的牵动显得无比僵硬,像个扯线木偶。


“没……事。”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语调古怪,“只是……突然有点累。杯子……没拿稳。”


周涛眼中的疑虑更深了,他仔细地看着“我”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它”没给他机会。迅速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仓促,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子碎片下,含糊地说:“抱歉涛子,突然不太舒服,先回去了。账我结。”


说完,不等周涛反应,“我”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酒馆,把周涛满腹的疑问和担忧抛在身后。


夜风一吹,我似乎能感到“它”的混乱在加剧。刚才那一下本能的、强烈的“干扰”,显然出乎它的意料。一路上,“它”没有再尝试做任何事,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很快。但在我意识的角落里,那种被搜寻、被覆盖的感觉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受挫而带上了一丝焦躁的力度。


回到家,砰地关上门。没有开灯。“它”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黑暗中,只有我和“它”共享的呼吸声,略显急促。


然后,“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浴室。


我明白了“它”的意图。镜子。它要通过镜子观察这具“容器”,评估损伤,重新巩固控制。


冰凉的瓷砖地面透过袜底传来寒意。“它”在浴室门口停顿了一瞬,然后伸手,“啪”地按亮了顶灯。


惨白的光瞬间充满狭小的空间,刺痛了我的眼睛(或者说,我们的眼睛)。盥洗池上方那面长方形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我”的身影——头发微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衬衫领口因为匆忙离开而有些歪斜。


镜子里的“陈默”眼神闪烁,里面翻腾着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未消退的惊慌,被冒犯的怒意,以及更深处的一丝……评估和算计。它看着镜子,像工匠审视一件出了瑕疵的作品。


“它”抬起右手,那只“我”试图用来干扰它的右手,伸到眼前,缓缓张开,又握紧。然后,目光上移,与镜中自己的视线对接。


我也在看着。透过同一双眼睛,看着镜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死寂中只有换气扇低微的嗡鸣。我不知道“它”在等什么,在看什么。是评估“陈默”这个意识的抵抗强度?还是在谋划下一步更彻底的覆盖?


突然,“它”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了镜子边缘,映出的一小部分浴室门框上。那里,挂着我常用的蓝色毛巾。


毫无预兆地,“它”对着镜子里的影像,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左眼。


一个单独的左眼眨眼。一个我从来不会做的、怪异无比的小动作。


紧接着,一丝模糊得几乎难以捕捉的、与之前任何情绪都不同的笑意,掠过镜中人的嘴角。那不是属于“陈默”的尴尬或温和,也不是“它”之前那种冰冷的模仿,而是一种……混溶的、难以定义的古怪神情,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颜料被粗暴地搅在一起,漩涡中心透出令人心悸的异色。


然后,“它”抬起手——这次是左手——轻轻按在了冰凉的镜面上,指尖正对着镜中“我”的眉心。


“三天……”


一个极其轻微的气音,从“我”的唇边逸出,不知是陈述,是疑问,还是某种冰冷的倒计时。


镜子里的“我”,眼神重归深潭,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也映着镜前这具疲惫的躯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换气扇还在嗡鸣,永无止境。灯光下,我和镜子里的他,静静地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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