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人都活着,而本该活着的我却不见了。
> 我死在昨天,今天却在葬礼上复活。
> 妻子擦着泪问我:“你是谁?”
> 朋友指着墓碑上我的名字:“别开玩笑了,他刚下葬。”
> 我找到同样遭遇的教授,他警告我:“每次复活,存在就会被世界抹除一点。”
> 我们疯狂寻找真相,第二天教授彻底消失了。
> 我翻开他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 回到家,我发现自己照片里的脸正在慢慢消失。
所有人都活着,而本该活着的我却不见了。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我刚复苏的大脑,搅起一片混沌的泥浆。
冰冷,窒息,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黏腻潮湿的泥土气息直往鼻腔里钻。我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只有一片混沌的、搅动着泥水的黑暗。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轰鸣,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在听一场暴雨。我下意识地挣扎,手脚却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动弹不得。每一次徒劳的扭动,都让更多冰冷黏滑的液体涌入口鼻,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肺里火烧火燎,最后一点空气正被绝望地挤压出去。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更深的黑暗时,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将我向上拽去!
“咳!咳咳咳咳——呕——”
我剧烈地呛咳着,像条被甩上岸的濒死的鱼,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咽着潮湿的空气。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冲刷着我脸上糊满的泥浆,刺得眼睛生疼。视线花了很久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崭新的黑色花岗岩墓碑。冰冷的雨珠顺着光滑的碑面滚落,砸在底座边缘的水洼里,溅起微小的水花。墓碑上,我的名字被深深地镌刻着,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冰冷、不容置疑——陈默。旁边,还刻着我的生卒年月。
昨天,正是我的“卒年”之日。
我撑着湿滑的草皮,挣扎着试图坐起。指尖下的泥土冰凉柔软,带着新翻掘的松软感。我身上穿着那套我极其厌恶、妻子却坚持说“显得庄重”的深灰色条纹西装——正是我昨天“离开”时穿的那套。此刻,它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肤,沉重得像一副灌了铅的枷锁。
“谁?!”一个尖锐、带着哭腔的女声划破了雨幕的嘈杂。
我猛地抬头。妻子林薇就站在几步开外,撑着一把摇摇欲坠的黑伞,雨水顺着伞骨淌下,在她苍白的脸上汇成细流。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或惊喜,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惊骇和茫然,如同看见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伞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薇薇…是我…”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喉咙里还残留着泥土的腥气。
“你是谁?”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破碎不堪,眼神却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带着威胁的闯入者,“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你想干什么?”那把黑伞在她手中剧烈地晃动,雨水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艰难地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
“薇薇,是我啊!陈默!”我向前踉跄了一步,向她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份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熟悉感,“你看看我!我是陈默!”
我的动作惊动了旁边的人。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刻挡在了林薇身前,是好友周涛。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服,胸口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毫不掩饰其中的警惕和排斥。
“朋友,”他的声音低沉而强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伸出手臂牢牢地隔开我与林薇之间的距离,“这玩笑开得太过了!不管你是谁,请立刻离开!这里不欢迎你!”他的目光扫过我一身狼狈的泥泞和湿透的西装,眉头拧得更紧,那眼神分明在说:一个疯子,或者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玩笑?”我几乎要笑出声,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被雨水呛得又是一阵猛咳,“你看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吗?周涛!是我!昨天我们还一起在‘老地方’喝酒!你说嫂子又跟你吵架了,我还劝你…”
“够了!”周涛厉声打断我,眼中最后一丝疑惑也被冰冷的厌恶取代,“我昨天一直在家!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报警了!”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体紧绷,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林薇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曾盛满温柔爱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陌生。她死死抓着周涛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雨水冰冷地冲刷着,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墓碑上我的名字,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愈发漆黑刺眼。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雨水单调的敲打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绝望的跳动。
我被抛弃了。被我的世界,被我的名字,被我最亲近的人。
他们活着,一切如常。而本该活着的我,却从他们的记忆里,从这个世界里,彻底“不见”了。
我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那个埋葬我的地方。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方向。城市在铅灰色的雨幕下显得巨大、冰冷、陌生。每一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都像在无声地嘲笑我的无家可归。我该去哪里?哪里还有认识“陈默”的地方?
一个名字,如同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浮现在混乱的脑海中——秦铮教授!那位在大学里以研究“异常意识现象”而闻名,同时也被主流学界私下称为“怪老头”的退休教授。就在我出事前一周,在一个冷僻的学术论坛上,他发表过一篇语焉不详的文章,里面提到过类似“存在感湮灭”的只言片语,当时只觉是天方夜谭,如今却成了唯一的灯塔。
凭借残存的记忆碎片,我像个幽灵般在城市湿漉漉的迷宫里穿行。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霓虹灯在积水的路面上反射出扭曲破碎的光影。终于,我找到了城西那片老旧的红砖家属区。狭窄的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顶楼那扇油漆剥落的铁门。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秦教授…是我…陈默!”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绝望,“我…我看了您那篇关于‘湮灭’的文章!救救我!我…我刚刚从我的葬礼上爬出来!”
门内沉默了,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我以为最后的希望也要破灭时,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开了一条缝。
一只布满皱纹、骨节粗大的手伸出来,一把将我拽了进去。力道之大,差点让我摔倒。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和楼道里微弱的光线。眼前是一间几乎被书籍和纸张淹没的房间。昏黄的白炽灯下,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纸张特有的陈旧气味。秦铮教授就站在我对面,他比记忆中更加消瘦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稀疏的白发凌乱地翘着。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锐利得像鹰隼,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审视,牢牢地钉在我脸上,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你…也‘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砾摩擦,“第几次了?”
“第…第一次!今天是第一次!”我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冰冷的手指甚至能感觉到他枯瘦手臂上凸起的血管,“教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都不认识我了?”
秦铮教授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他缓缓地抽回手臂,走到堆满书籍和杂物的旧沙发旁,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则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听着,年轻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这不是恩赐,是诅咒。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放逐。”
他浑浊的眼睛穿透昏黄的灯光,牢牢锁住我:“每一次从死亡中挣扎回来,你以为赢回了生命?错了!你是在向这个世界支付‘存在’作为代价!每一次复活,世界对你的记忆,对你的认知,对你的‘锚定’,就会被无情地抹去一部分,就像…用橡皮擦掉纸上的铅笔印迹。”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擦拭的动作,缓慢而沉重。
一股寒气从我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葬礼上林薇那惊恐陌生的眼神,周涛那冰冷厌恶的驱逐,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再次狠狠刺入心脏。原来那不是意外,是必然!是这诡异诅咒的开端!
“抹…抹除?”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我最终会怎样?彻底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秦教授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靠墙一张堆满实验仪器的桌子旁。桌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照片。他拿起其中一张泛黄的合影,递到我眼前。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秦教授,穿着白大褂,意气风发地站在一群同样年轻的学者中间。他指着一个站在他旁边的、笑容爽朗的男人:“这是我最好的助手,李峰。我们一起研究‘阈限意识’十几年。两年前,他死于一场实验室意外的小型爆炸。”
我的目光凝固在照片上那个叫李峰的人脸上,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一片空白。
“然后呢?”我追问,声音干涩。
“然后?”秦教授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回来’了。就像你一样,从自己的葬礼上爬出来。我们当时…我们当时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以为奇迹降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巨大的痛苦,“我们开始疯狂地调查,试图找出原因,找到对抗这种‘湮灭’的方法。我们查阅古籍、秘密文献,尝试各种危险的实验…我们以为只要够快,就能在他彻底消失前救下他…”
教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上李峰的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起初,只是他妻子不再记得他喜欢喝哪种牌子的啤酒。接着,他的学生开始叫错他的名字。后来…后来他的照片开始褪色、模糊…”他的声音哽住了,停顿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继续道,“就在我们以为快要找到关键线索的那个晚上,他在我面前…就在这间屋子里…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了几下…然后,‘噗’的一声…”教授猛地做了一个消散的手势,眼中是无尽的空洞和恐惧,“没了。彻彻底底。只剩下我当时手中拿着的一本他刚写满数据的笔记本…而笔记上,关于他的笔迹,也在几分钟内,像被水浸过一样,化成了无法辨认的墨团。”
死寂。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雨滴敲打铁皮雨棚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我的心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我喘不过气。秦教授描述的结局,那“噗”的一声消散,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我的喉咙。
“不…不可能!”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一定有办法!教授!您研究了这么久!李峰…李峰消失前,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窒息。
秦教授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被绝望点燃的火焰。“李峰消散前,我们最后的线索指向了‘锚’!一种能在意识层面稳固存在的理论模型!它可能…可能藏在一些被遗忘的古老仪式里,或者…某些能连接深层意识阈限的特殊地点!”他语速加快,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我们怀疑城西那座废弃多年的老教堂!它下面有复杂的地下结构,战前曾被用作某种…非官方的研究场所!李峰就是在查阅一份关于它的绝密档案后不久…出事的!那档案…那档案现在应该还在市档案馆的地下特藏库!编号…编号是‘D-7’!”他激动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D-7…”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记住这个编号,“那我们立刻去!现在就去档案馆!趁…趁我还记得您!”
“不!”秦教授猛地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指冰冷而用力,眼神里充满了急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听着,陈默!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那种‘松动’!那种世界正在试图将我‘擦除’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档案馆特藏库有严格的生物识别系统,只有我的权限能进去!我去拿那份档案!你…你立刻去老教堂!就在西郊,沿着河一直走,看到尖顶废墟就是!我们分头行动!在那里汇合!一定要快!一定要快!”
他的话语像鼓点一样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燃烧殆尽的决绝,我无法拒绝。
“好!教堂!我马上去!”我重重地点头,转身就要冲向门口。
“等等!”秦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快步走到那个凌乱的实验桌旁,拉开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找着。几秒钟后,他转过身,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块老式的、沉甸甸的黄铜怀表。表盖有些磨损,边缘刻着繁复的花纹。表盘上的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指针早已停摆。
“拿着它!”秦教授的声音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如果…如果我没能及时赶到教堂…如果…”他顿住了,似乎无法说出那个可怕的假设,“…如果发生了什么,看看这怀表!它…它或许能给你一点线索…或者…或者提醒!记住!去教堂!快走!”
我握紧那块冰冷的怀表,金属的寒意仿佛能渗进骨头里。它沉甸甸的,像握着教授最后的嘱托。我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张苍老憔悴的脸上写满了孤注一掷的悲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我猛地拉开门,冲进了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全身,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因恐惧和希望交织而灼烧的火焰。老教堂!西郊!沿着河!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我在湿滑的街道上狂奔,溅起一路浑浊的水花。城市的灯光在雨帘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指引着方向。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但我不敢停下,不敢喘息。教授最后那句“我的时间不多了”如同丧钟,在我耳边疯狂敲响。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当我终于看到前方雨雾中那几座残破的、指向铅灰色天空的哥特式尖顶轮廓时,几乎要虚脱倒地。那是一座被废弃已久的巨大教堂,黑黢黢的砖石墙体爬满了藤蔓,破碎的彩绘玻璃窗如同空洞的眼窝。四周荒草丛生,只有一条被踩出的小径通向那扇歪斜的、半塌陷的厚重木门。
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阴森破败。高大的穹顶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只有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洞处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腐朽的木质长椅东倒西歪,散落着碎石和鸟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霉菌和雨水混合的冰冷气味。
我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倒计时。我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雨声似乎小了些,只剩下单调的滴答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教授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沿着脊椎缓缓爬升,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教授…?”我忍不住朝着空旷死寂的教堂内部低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干涩,在巨大的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死寂。
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后背。不能再等了!我猛地想起他塞给我的怀表!他最后的话!我颤抖着手,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块沉甸甸的黄铜怀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我用力掰开那有些生涩的表盖。
咔哒。
表盖弹开。预想中停摆的表盘并未出现。里面没有表针,没有表盘。
只有一张被仔细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片。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僵硬,几乎是哆嗦着将那张纸片取了出来。借着穹顶破洞处漏下的、微弱得可怜的天光,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
纸上是用深蓝色墨水书写的、密密麻麻的公式、潦草的图示和一些零碎的、极其晦涩的笔记。字迹是秦教授的,我认得。但我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纸页最下方、靠近边缘的地方。
那里,用更大一号、更加深重的墨水,清晰地写着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陈默。
而在那个名字旁边,画着一个极其诡异的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仿佛由无数个首尾相连的小圆圈构成的莫比乌斯环,环的中心,却是一个尖锐的、仿佛能刺破纸面的黑色倒三角形箭头,箭头直直地指向我的名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比这废弃教堂里的阴冷空气更刺骨百倍!这是什么意思?教授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写在最后?这个箭头…这个指向我的箭头代表着什么?他…他没能赶到,难道…难道是因为我?!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几乎要将我的理智撕碎。教堂里死寂一片,只有我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显得无比清晰又无比诡异。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必须回家!也许…也许林薇?虽然她不记得我了,但那里是我最后能抓住的、与“陈默”这个名字有关的实体空间!也许…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证明我存在过的痕迹?这个念头如同绝望中的微弱烛火,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墟。雨还在下,冰冷地浇在头上。我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模糊的本能在城市湿漉漉的街道上狂奔、穿梭,像一只被猎人追捕的困兽。街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扭曲变形,映照出我仓皇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熟悉的、漆成墨绿色的单元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我的家。
颤抖着掏出钥匙——幸好钥匙还在口袋里。插入锁孔,转动。咔哒。门开了。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林薇惯用的那款茉莉花味空气清新剂,混合着一点点饭菜的余香。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林薇背对着我,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啜泣。
她回来了。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混合着痛楚和一丝病态的、渺茫的希望。我顾不上换掉湿透的鞋子,踉跄着冲进客厅。
“薇…”我的呼唤卡在了喉咙里。
林薇被我的突然闯入惊得猛地回头。她的眼睛依旧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在看清我的瞬间,那残留的悲伤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如同看见秽物的恐惧和厌憎所取代!
“又是你!”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崩溃的边缘感,“你到底想怎么样?!阴魂不散!滚出去!立刻给我滚出去!”她随手抓起沙发上的靠枕,像拿着武器一样对着我,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她的反应像一盆冰水,将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浇灭。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越过她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落在了沙发前的矮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深棕色的硬皮相册。相册的塑料膜下,镶嵌着一张张记录着过往时光的照片。林薇刚才坐在这里,就是在看这些…回忆?属于她和“陈默”的回忆?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照片!对!照片!那是凝固的存在!那是不会被轻易“抹除”的证据!
我无视了她的尖叫和挥舞的靠枕,像疯了一样扑向那张矮几!我的目光在相册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上疯狂地扫视——我们的结婚照、蜜月旅行、朋友聚会…照片上的“陈默”笑容灿烂,鲜活生动。
找到了!
我的手指猛地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秋天,我们在郊外枫林里拍的。我穿着那件她给我买的蓝色格子衬衫,搂着她的肩膀,背景是漫山遍野如火的枫叶。照片上的“我”,笑容清晰,五官分明。
但…不对!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照片上,“我”的脸…正在变得模糊!
不是褪色!不是灰尘!是…一种诡异的“融化”!
就在我的注视下,照片里“我”的左侧脸颊边缘,那原本清晰的轮廓线,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虚化!就像一滴水珠滴落在未干的油画上,色彩开始晕染、溶解!那片模糊的区域,正缓慢地、却无可阻挡地向内侵蚀,所过之处,皮肤的颜色、五官的细节,都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与背景枫叶颜色融为一体的混沌肉色!
“不…不可能…” 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鸣,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我猛地抬起头,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看向墙上——客厅正对着沙发的墙上,挂着我们最大、最正式的那张婚纱照。
巨大的相框,精美的装裱。照片里,穿着洁白婚纱的林薇笑容幸福,依偎在穿着笔挺黑色礼服的新郎怀中。
那个新郎,是我。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中“我”的脸上。
嗡——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婚纱照上,“我”的脸…或者说,曾经是脸的地方…
正在消失。
不是模糊,不是晕染。是彻彻底底的、无可挽回的…消失!
以鼻尖为中心,那片区域正变得透明!仿佛那里覆盖着一层无形的、贪婪的橡皮擦,正在疯狂地、无声地吞噬着构成“陈默”面目的所有色彩和线条!鼻子不见了,接着是嘴唇…然后那片透明的、空洞的区域如同瘟疫般迅速向四周扩散!额头、脸颊、下巴…五官的细节如同被投入强酸的画作,飞快地消融、瓦解!
眨眼之间,照片上穿着新郎礼服的身体上方,只剩下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边缘还在不断扩散的椭圆形空白!那片空白,像一个冰冷而巨大的黑洞,无情地吞噬着灯光,吞噬着所有关于“我”曾经存在的视觉证据!空洞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陈默”皮肤颜色的虚影,如同幽灵的叹息,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那个本该是我头颅的位置,只剩下纯粹的、光滑的相纸底色,映照着客厅壁灯惨白的光晕。一个穿着新郎礼服的、没有头的身体,正幸福地拥抱着他的新娘。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冰冷的恐惧如同最粘稠的沥青,瞬间灌满了我的四肢百骸,将我牢牢地钉在原地。眼角的余光瞥见沙发旁的立式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男人身影。
他的脸,正对着墙上那片婚纱照里恐怖的空洞。
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