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8期“未说出口的________”专题活动。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在公司。
手机震了三次，我没接。散会后回拨过去，她说老屋下周一拆。顿了顿，又说你爸讲你要是忙就不用回来。
我说我回去。
挂了电话，下楼抽烟。十月的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没什么感觉。
周六早上坐大巴回去。三个小时，到镇上已经是中午。从车站走回家的那条路我走了无数遍，但这次走得很慢。
院墙上的白灰差不多掉光了，露出灰砖。铁门上贴了拆迁通知，红印章。推开院门，闻到一股旧木头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母亲在晒被子。她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你爸去买菜了，中午炖鸡。
我点了头，往屋里走。
堂屋墙上还贴着我小学的奖状，纸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中堂画是迎客松，落了灰。八仙桌上有一道刀痕，是我七岁剁饺子馅留下的。父亲当时发了火，后来用腻子补过，腻子裂开，刀痕又露出来。
现在它就露在那里。
灶房两口锅，大锅小锅。灶膛里没灰了，但墙上还留着烟熏的印子。我伸手摸灶台，一层油灰。小时候我喜欢烧火，把灶膛塞满玉米芯，火蹿得很高。母亲喊火小一点，我不听。
灶膛现在是空的。
后院那棵石榴树还在，歪着脖子。它结的石榴不大，酸。有一年父亲把最大的一颗留到中秋节，用铁丝拧了环让我提着当灯笼。我跑，他坐在台阶上看。
现在树上没有石榴。再过几天树也没了。
母亲跟过来，说这棵树挖不走。
我说知道。
午饭是父亲做的。炖鸡，放了很多香菇。他喝了两杯白酒，脸红了，说拆了就拆了吧，反正你们也不回来住。母亲给他夹菜，他没吃。菜从筷子上掉下去，他又夹起来。
吃完饭我去二楼收拾东西。我的房间很小，床，桌子，衣柜。窗台上摆着高中买的磁带和武侠小说。磁带不能听了，小说翻烂了。我把它们装进纸箱，动作不快。
抽屉最底层有个信封。里面一沓信纸，是我写给一个女生的信，没寄出去过。信上写的是食堂吃什么，考试考什么。有一封最后一句写：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是算了，不说了。
我不记得当时想说什么了。
把信封塞回纸箱底下。
傍晚邻居张叔来了。他家的房子也要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没怎么说话。过了一会儿张叔说老李这棵树真不要了？父亲说不要了。张叔说可惜了，你当年从你老丈人家挖来的，种了快三十年了吧。
父亲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小时候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这棵树这么上心。冬天刷白灰，春天施肥，夏天浇水。有一年台风把树吹歪了，他一个人冒雨用绳子扶了两个小时。母亲喊他进屋，他不理。
现在也不用理了。
晚上睡不着。床板硬，翻身就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对面屋顶上。我想起小时候夏天，母亲在院子里给我扇扇子。扇着扇着我睡着了，醒来已经在床上，她还在扇。想起冬天的早晨，父亲把棉袄烤热了让我穿，棉袄里裹着一个热红薯。想起上大学前一晚，我下楼倒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前，手搭在那道刀痕上。
他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父亲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石榴树下，拿把剪刀剪枯枝。动作很慢。晨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我站了一会儿，喊了声爸。他没回头，嗯了一声。我说我帮你。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拿起另一把剪刀，走到树另一边，开始剪。
两个人隔着树干活，谁也没说话。剪刀咔嚓咔嚓响。偶尔有麻雀从树上飞走。
这棵树大概活不了了。推土机一来，连根带土一起推倒。但此刻它还在。叶子还没落完。我和父亲站在它两边，一人一把剪刀，把枯死的枝条剪掉。地上的碎枝越来越多。
很多话我想说。想说爸这些年你辛苦了。想说妈你保重身体。想说那封信后来我寄出去了，没有回音。想说那年中秋节的石榴很甜。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走了。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站在石榴树下，和父亲一起剪枯枝。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直拉到老屋的墙根。
下周一老屋就不在了。推土机铲平院墙，填平灶台，压碎八仙桌。那些没说的话不会跟砖瓦一起被运走。它们留下来。像小时候我换牙时埋在石榴树下的一颗牙齿，埋在土里，长不出来，也不会烂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