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在美国最有钱的人比什么,兼谈美国的慈善文化
苹果出了iPhone7,世界各国的果粉都在排长队购买,而最时髦的一款亮黑,各国都已经脱销。亮黑 iPhone7 Plus最高配置版,在中国黑市上居然要卖到近两万元,大约是美国950美元定价的三倍。不过你不要以为在美国能够很容易买到,因为要排两天队。如果你自己带着铺盖卷去排,当然没有问题。如果你雇人替你排,硅谷的价格是一小时50美元,也就是说,两天排队钱要2400美元,如果你买两个亮黑,平均每个加价1200美元,算下来也超过2000美元了。苹果手机热度如此,也让它半年来不振的股价上涨了很多。
为什么那么多人追捧苹果手机,而且越是没有钱的越要用,这一点很多人不理解,因为果粉常常追捧的不是苹果的性能,而仅仅是品牌而已。其实设身处地为那些需要通过苹果手机赢得一些尊严的人考虑一下,就不难理解了。而对于真正有钱的人来讲,倒反而不需要这些东西装饰了。中国人富裕起来不过是近三十年的事情,炫耀一下也在情理之中。《奢侈品是如何失去光泽》一书的作者戴安娜∙托马斯女士在分析东亚人喜欢使用奢侈品的原因时指出,在东亚国家,大家住得都很挤,没有豪宅可以炫耀,为了赢得体面,汽车和奢侈品成了受欢迎的东西。她的观点是否正确先不论,但至少有些道理。
但是,欧美人富裕了几个世纪,反而不需要这些装饰了。在巴黎的大街上,见不到有多少人使用路易威登或者卡地亚的手袋。在硅谷,一个世界级的商业巨子穿着打扮和普通人完全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走在马路上也不会有什么人关注。因为那些所谓的奢侈品对于他们来讲太俗了。
美国有钱人是通过什么来展示自己的社会地位的。
首先,美国人的房子比较大,但是对美国人来讲,房子所在地比房子本身的大小更重要。乔布斯生前在斯坦福旁边帕罗阿图市(Palo Alto)的房子非常破旧,但是那个区(被称为Old Palo Alto,不过百十来栋房子)非常好,拉里∙佩奇等人都住在那里,因此不要说旧房子,就算一块空地都很贵。因此,你如果看看一个人住在哪个城市的哪个区,就知道他大致的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了。对于那些在洛杉矶附近二奶村买房的人来讲,即便房子再大,也让人感觉很low。另外,一些国内来的土豪,拿出相当大一部分的家底在佩奇或者乔布斯家旁边买了一栋房子,但是却舍不得花钱配家具,到宜家买些便宜货,依然让人感觉很low。通常在美国,在家具上花的钱不应少于房价的10%。也就是说,在Old Palo Alto买一栋中价位的房子(大约600万美元),需要配60万美元的家具。
当然,比房子,比车,依然是暴发户的心态。虽然美国真正的有钱有身份的人住的房子都不差,但是他们比的还真不是这个--他们比的是捐赠。很容易想象,当一个人一年捐出去的钱比一个土豪一辈子挣的钱还多时,不仅两个人的境界高下立判,而且财富水平也就在不言中了。当一个人还需要通过爱马仕的手袋、兰博基尼的汽车或者一架私人飞机炫富时,他对财富的信心依然不足,对财富的理解更是不上档次。
捐赠是美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2015年,美国家庭平均捐赠为3000美元,如果对比大约每年60000美元的中值收入,那么每个家庭将大约5%的税前收入都捐了出去。当然,富有阶层的捐赠比例会高一些,很遗憾亚裔则是所有族裔中最低的。
美国人为什么要把挣来的钱再捐赠出去,这有两个主要的原因。首先,这是过去基督教(尤其是清教徒和摩门教徒)的一些传统。比如洛克菲勒在没有发财前一直把自己收入的大约5%捐出去,甚至在他还只是一个学徒工时就开始了。今天的摩门教依然严格遵循十一奉献的规矩。其次,美国富人大量捐钱是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反垄断和进步运动时期开始的(关于这一点,大家可以看我的新书《文明之光》第四册)。在美国19世纪末,赶上第二次工业革命致富的人,大多数是白手起家的第一代富豪,他们有良好的事业追求和生活习惯。但是,他们的第二代和今天中国的富二代差不多,很多成为了社会的废人。这些富豪,比如洛克菲勒、卡内基,最后得到一个结论,钱是为了让孩子做所喜欢的事情,而不是炫富和无所事事的,因此,他们将大部分财富捐了出来,这给所有人带了一个好头。美国一大批慈善基金会是在那个时期建立的。
今天,在美国,真正的富豪不是通过他们的穿戴和汽车能够看出来的,虽然美国依然有帕利斯∙希尔顿这样的人。真正的富豪常常是名牌大学的大捐赠者,他们坐在那些大学或者博物馆的董事会里,他们的名字刻在大学的大楼上、某个中心里或者大博物馆的墙上,他们会给大学捐赠奖学金和教授的讲席,会给博物馆捐价值连城的收藏品。他们甚至会捐一所医院,或者建立一个研究所。这些人常常深居简出,他们的孩子也不会提自己来自某个家族。当然,那些孩子的同学常常会把信息挖出来,“你知道么?Nicknoff奖学金就是他们家捐的”,“他们家就是马龙(Malone)大楼的那个马龙”。
除了给学校、医院等慈善捐钱,很多富人还拿出钱改善社区。Google的共同创始人布林搬到洛斯阿尔托斯(Los Altos)市后,自己掏腰包花了上亿美元把街道整饬一新。富人在捐赠上是互相影响的,甚至也出现过攀比。在约翰∙霍普金斯,一个叫克里格(Krieger)的富豪给大学捐了5500万美元,命名了学校的文理学院,而纽约市前市长、彭博通讯社老板布隆伯格刚当上学校的董事会主席,马上捐助6000万美元,一定要比之前的捐赠者多一些。在接下来的20年里,布隆伯格给约翰∙霍普金斯累计捐助了七亿美元,而他的朋友,有“美国有线电视业教父”之称的马龙(John Malone)知道后,也拿出一个多亿给了约翰∙霍普金斯,将近一个亿美元给了耶鲁。
美国是少数不仇富的国家,这和富人们的捐助有很大关系。
知识点二:美国私立中学如何教语文和历史
学校,一般每学年开始会有一次家长会,第一学期末和第二学期中再各开一次。学年初的家长会是由任课老师介绍自己和教学的内容,剩下来的两次是家长和每一科的任课老师一对一地讨论孩子的学业和其它情况。无论是哪一种形式的家长会,和六七个老师分别交流一遍,整个半天时间就没有了。
在很多国内家长眼里,美国的父母不操心孩子,这其实不很准确。那些环境不是很好的家庭,确实不操心孩子的事情,但是越有社会地位的家庭在孩子身上花的时间越多。很多学生的家长是财富五百强公司的CEO和高管,或者是一些著名的投资人,他们尽管工作很忙,但是学生家长会总是参加的。
学年初的家长会从形式上来看,和中国学校的有一些相似之处。所不同的是,中国的中学生有固定的教室,开家长会时大家坐在学生的教室里,每一个任课老师来一一介绍。在美国的私立学校,从小学开始就是选课制,每个人学的课程不同,即便是同一门课,不同难度的也在不同教室上。
因此一个班上的同学上课常常不在一起,上课时各自到各科教室去就好了,有点像中国的大学选修课,行政班虽然存在,却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当然,这样也就没有了固定的教室。在这种情况下,家长会是由家长们按照孩子某一天上课的次序,到每一科的教室去开。孩子如果上了六门课,家长就要跑六个教室,每次换教室,中间有5分钟空隙。这样,家长就能体会一下孩子们一天的生活。
在很多人看来,美国中学教育很差,中国中不溜的学生到美国学校轻易地就能考全A。不过,如果把美国最好的100所高中和中国前100名的拿出来对比,还真不好说哪边的教学质量高。相比而言,中国在数、理、化上难题做得多,考这三门课的难题,美国孩子比不过中国的。但是单比数理化,如果看谁学的内容多,中国最好中学的学生就比不过美国同档次的中学生了。
有的学生高中毕业时不仅学完了大学的微积分,而且连线性代数、复变函数和概率论都学了,在生物方面,还学完了大学的神经科学等课程。后来在MIT少修几门课,说明高中所学课程达到了MIT本科的要求。不过,中美教育最大的差距在于语言、写作和人文科学上,美国孩子阅读、写作和表达能力要比中国的好很多。
那么美国中学是怎么教孩子人文学科和基本的语言、阅读和写作能力的呢?转述一下在历史课堂和英语(语言和艺术)课堂上,孩子的老师介绍的教育方法和内容。
历史课。在国内中学读历史时,印象比较深的就是老师一个人照书本讲,学生们死记硬背,记知识点,背结论,好的老师(比如四中的石国鹏)不过是讲课风趣点而已。美国中学的历史课却不是这么教,学生也不是那么学。孩子的历史老师强调的是学生必须掌握四个技能,历史问题研究、资料的理解和分析、论文写作,以及最后在台上的表述。
在中国,每一道历史题有标准答案。美国的历史题常常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好的和不好的,符合逻辑的和不符合逻辑的。所谓好的答案,就是从事实出发、符合逻辑的结论,这些结论未必和书上讲的一致,也未必和主流历史学家看法一致。所谓坏的答案就是直接抄来的,没有证据支持的。
为了培养学生们给出“好答案”的能力,老师要让学生选择他们感兴趣的历史课题做研究,教会孩子们查资料和使用资料的能力,孩子们要写十几页纸的论文,然后要在班上讲述一刻钟时间自己(和小组)研究的结果。比如一个作业就是要分析古罗马衰亡的原因,要看了很多资料,最后选择了从税收入手完成论文。从这个教学方法来看,你会发现它很像自然科学的教学。美国的好学生都非常能写,非常能说,这不完全是英语教学,和各科都要求写作有很大关系。
英语,当然写作也是很重要的。更厉害是他们作文的题目,实际上向孩子们传递了一种价值观。比如一篇作文是关于一篇文章的读后感,文章的内容是这样的:
查尔斯是中学棒球队明星,英俊高大,孔武有力,喜欢上年级里的一位女生莎拉。美国高中生谈恋爱不被禁止,是很普遍的现象。而运动队队员常常是女生眼里的红人。不过莎拉却喜欢上另外一位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弱小的泰戈。
有一天查尔斯找到泰戈,要教训他一下,让他离莎拉远一点。泰戈说,你要打就打吧,然后摘下眼镜,先放在一边,然后对查尔斯说,你来吧。查尔斯上去就是一通老拳,把对方打得满脸挂彩。泰戈也没有还手(当然还手也没用),等查尔斯打够了,收手了,泰戈说,你要是没事了我就走了。说完,泰戈从一旁拿回眼镜,戴在脸上走了。查尔斯看到那副干干净净的眼镜,戴在青一块紫一块、又脏又花的脸上,趴到地上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他觉得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
转述远没有原文那么精彩,但是文中想表达的意思你已经明白了,它所传递的价值观也很清楚。
外交家吴建民生前讲的一番话,“软硬都是手段,哪个难?软难。硬,你打我一下我踢你一脚,这个三岁小孩子也会,没有难度。讲道理,谈判,软实力,这个很难--首先别人要喜欢你”。在现代文明社会,需要以道理服人,而这个本领,需要从小学起。
一种好的教育是能力和素质的教育,这里面不是简简单单地开一些人文课程,搞一个课外活动那么简单的。而是通过每一天的课程(和课外活动),不知不觉地把好的、适合我们当下社会的价值传递给孩子。同时,让孩子在学习每一门课程的时候,通过知识的学习掌握分析问题、独立思考、表达自己观点的能力,这样今后才能成为社会的精英。
MIT的学生有一个普遍观点——学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跟谁学,因为学的东西早晚会过时,而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本领却可以受用终生。
对美国各个大学的了解无非有三个信息来源,首先是从周围的同事或者过去的老师那里了解(如果他们是某个大学的校友或者曾经的教授的话),其次是直接和该校的教授合作,最后是到校园里亲身感受。
要彻底了解一所学校,常常需要亲身去感受,才能有深刻的体会。
在耶鲁,首先可以感受学院制本科教育方法。这里所说的学院不是指我们常说的那种按专业划分的学院,如理学院、工学院和文学院等等,它实际上是一群学生共同生活、学习、从事课外活动的社区。这种教育体制来自于英国的牛津和剑桥,它强调培养社会的人,而不仅仅是书虫。耶鲁的学习负担在好大学里算是轻的,但是如果你不参加社会活动,就没有接受到耶鲁教育的精髓。
耶鲁大学是美国大学中最崇尚自由的学校,并且在越战期间以学生反战而出名。当时,美国政府要求各大学不收逃兵役的学生,但是耶鲁大学以学术特权(这个话题我们以后再讨论)为名义,坚决抵制美国政府的要求,在招生时不在乎申请人是否曾经逃过兵役。不仅如此,在越战期间,耶鲁是新英格兰地区反战的自由派人士的大本营。小布什在他的自传《抉择时刻》里提到了一位他们家的老朋友,耶鲁的校友和牧师威廉·沙隆·科芬(William Sloane Coffin),这个人就是当年耶鲁反战的领袖。但是反对一件事有正确的做法和错误的做法,沙隆·科芬一直反对用过激的做法(比如烧毁征兵令)来反战,他主张用温和的方式表达意见,比如他在越战期间,一直鼓动年轻人抗命并交回他们收到的征兵令。在崇尚自由的环境里,耶鲁走出了一位越战时逃避兵役的总统克林顿。
在越战期间,校方并没有在反战问题上表态,但是它实际上给予了学生们自己选择的自由,并且保护了那些反战的学生。为什么自由意志在耶鲁看来那么重要?用毛泽东的话讲,那是因为“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如果按美国开国国父之一的富兰克林的话讲,那就是“相信未来,相信年轻人”。耶鲁是一个向前看的学校,它培养的是未来的领袖,它希望自己的学生按照自己的思想去把握未来和引领未来,而不希望用老人们的观点禁锢年轻人的思想,因此,即使学校不同意年轻人的做法,它也要给他们自由并且保护自己的学生。
最可怕的教育是用上一代的老观念,教育这一代的年轻人,去解决今后下一代遇到的问题,这样社会难以进步。
耶鲁的校园很漂亮,甚至可以作为婚纱摄影的好场所,但是在古色古香的耶鲁校园里,出于安全的考虑,耶鲁很多大楼周末并不开门,但是这栋在耶鲁建校两百年时(20世纪初)修建的新古典主义建筑纪念大厦是一直开放的,因为它里面的纪念大厅记录了耶鲁人是如何为美国社会尽义务的。
纪念大厅其实非常空旷,它的墙上刻着在独立战争以来的历次战争中阵亡的耶鲁毕业生的姓名、籍贯和所在的班级。这种在大理石的墙面上刻着密密麻麻名字的构想,或许是受华盛顿越战纪念碑设计的启发,而越战纪念碑的设计者林璎女士(我国著名建筑大师林徽因先生的侄女)也恰好是耶鲁大学的毕业生。站在这个空旷的大厅,看看这些死难的年轻人的姓名,可以让人感慨万千。
耶鲁一方面有反战的传统,另一方面又纪念那些阵亡的毕业生(包括在他们所反对的越战中阵亡的人),这又是为什么呢?我下面会讲这个问题。
在所有阵亡的人中,有些人可能按照各种标准来衡量,都可以算作是英雄,比如那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献出了自己年轻生命的反法西斯战士们。至于在朝鲜战争和越战中死难的人,按照美国的标准讲,也算是为国捐躯的,被视为英雄也毫无争议。但还有168人是死于美国的内战,其中包括了55位为南方奴隶制各州而战斗的人,按照我们很多人的观点,他们是耶鲁所在州的敌人,这些人的名字为什么也要被刻在纪念大厅里呢?(这就如同北大今天为张灵甫树一个纪念碑一样。)
耶鲁这么做原因其实非常简单,任何一个在战争中死难的学生和校友都值得纪念,无论他们是参加了大部分人所反对的越战,还是在内战中站到了自己所在州的对立面。耶鲁所崇尚的是,年轻人要有社会的责任感和献身精神。在内战期间,耶鲁的一些毕业生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南方各州,当那些州需要有男儿站出来为它战斗时,耶鲁的毕业生应该有这个担当,为自己的故乡战斗,这是大学所鼓励的。同样地,尽管耶鲁大部分学生和教师十分反对越战,当它的毕业生站出来参军并且为国捐躯时,耶鲁同样会纪念那些战士,因为在他们身上,体现了耶鲁人对社会的责任和担当。
对于美国这些名校,如果不理解它们的精神,不仅录取难,即便进了大学,也未必能学到它们的精髓。要了解耶鲁,就必须懂得自由的精神对它多么重要。至于对社会的责任和担当,则是它对每一位学生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