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提图斯放下手中的羊皮卷,窗外传来罗马城夜间的喧嚣。他是元老院认可的历史学者,专研战争史。但最近让他心神不安的,并非古籍,而是现实——三个月内,他失去了三位挚友。
马克斯将军,屡建战功的英雄,上月在家中宴会时突然掀翻餐桌,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高喊“迦太基战象!”,三日后在捆绑中咽气。
卢修斯,他的棋友,某天清晨赤身跑上卡匹托尔山,声称自己听见朱庇特的召唤,从神庙台阶一跃而下。
今天下午,他刚参加完普布利乌斯将军的葬礼。这位曾在日耳曼边境令蛮族闻风丧胆的老将,死前一年性情大变,时而暴怒鞭打奴隶,时而蜷缩在角落,如婴孩一般哭泣。
“我也对此束手无策。”在葬礼后,御医埃米利乌斯对他坦言。这位以精通希波克拉底学说著称的老者,此刻脸上只有疲惫与困惑,“所有方法都试过了——放血、催吐、特制草药、向医神献祭。这不是普通的疯病,提图斯。像是……某种缓慢的‘毒’。”
“毒?”
“比喻而已。”御医摇头,“若是毒,为何只有他们?为何病程如此漫长又诡谲?”
提图斯走回家中,经过新落成的引水渠。月光下,铅制的输水管泛着冷硬的灰白色光泽。这是罗马的、造价不菲的骄傲——能将清泉从五十里外引入每一座贵族宅邸。
二
深夜,提图斯照常工作。他正在整理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史料,翻译一份雅典将军尼西亚斯的传记。困意袭来时,一段记载让他骤然清醒:
“……尼西亚斯被围困于锡拉库扎,粮尽援绝,士卒多有癫狂者,然尼西亚斯虽忧惧,神志始终清明,直至被俘处决……”
提图斯坐直身体,迅速翻阅其他卷轴。
斯巴达国王阿格西劳斯,征战四十年,晚年瘫痪,但“思维敏锐如常”。
马其顿的腓力二世,瞎了一只眼,跛了一条腿,但“直到被刺那日,决策依然果决”。
他甚至找到了罗马早期的记录——辛辛那图斯、费边·马克西穆斯……这些将军有些晚年身体衰弱、四肢无力,也有一部分人因常年受战争场面刺激而出现精神失常,但类似马克斯那样突发的、暴烈的精神错乱,只占少数。
一个清晰的对比在他脑中浮现:
希腊将领——多用陶杯、铜壶。
罗马将领——尤其近百年,以用铅制酒器为风尚。
提图斯的目光落在自己书桌上的酒杯。那是他五十岁生日时,马克斯送给他的礼物——一只精美的铅制高脚杯,杯壁镶嵌银丝,描绘着赫拉克勒斯的功绩。他曾用这只杯子,与三位逝去的老友共饮过无数次。
他感到一阵寒意。
三
第二天,提图斯让奴隶买回一套最普通的陶土酒具。
晚宴上,当仆人用陶罐为他斟酒时,席间顿时安静,继而爆发出笑声。
“提图斯!你的审美被日耳曼蛮族传染了吗?”一位元老揶揄道。
“还是说,历史学家现在要效仿我们祖先的‘简朴美德’了?”另一位贵族晃着自己手中雕工繁复的铅杯,“可惜啊,美德可不能让你的酒变得更甜。”
提图斯只是微笑,举杯致意。他饮下陶杯中的酒——确实,少了一丝铅杯赋予的、那种奇特的甜润口感。但他心中却多了一份清明。
宴后,人口统计官盖乌斯在柱廊下追上他。
“提图斯,我不认为你是个会无缘无故招致嘲笑的人。”盖乌斯压低声音,“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
提图斯看着这位以严谨著称的官员。他们因人口普查的数据合作过几次,彼此尊重。
面对这位自己最信任的朋友,他如实相告,阐明了自己的猜想。
四
盖乌斯没有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提图斯以为对方也在心里嘲弄他。
“来我官署。”盖乌斯最终说道。
统计官署的档案室堆满卷宗。盖乌斯点燃油灯,搬出近三十年罗马城及各行省的人口死亡记录。
“你看这里。”他指向一串数字,“罗马城内,贵族区——帕拉蒂尼山、埃斯奎利诺山——婴孩在一岁内夭折的比例,是郊外农庄的三倍。”
“再看死因。”他又展开另一卷,“‘突发癫狂’‘不明高热’‘腹绞痛而亡’……这些在医生卷宗里语焉不详的死法,在城区的记录,远超乡村。”
“还有,”盖乌斯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调阅过水道监造记录。帕拉蒂尼区在八十年前开始使用铅制水管。而‘不明癫狂症’在贵族中的显著增加,正是从六十年前开始的。时间上……吻合。”
两人对视。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以及……恐惧。
五
他们怀着近乎朝圣的心情,求见御医埃米利乌斯。
提图斯陈述了历史对比与材质怀疑,盖乌斯展示了统计数据。
起初,老御医认真倾听。但当他们提到“铅可能有毒”时,他的脸色逐渐沉下。
“够了。”埃米利乌斯一手夺过盖乌斯正要展示的城乡死亡率对比图,“提图斯,你是历史学家。盖乌斯,你是统计官。而我,我花了四十年研习希波克拉底和盖伦的著作,治疗过各级官员、将军、甚至皇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
“你们知道黑胆汁过多会导致什么症状吗?知道如何平衡四种体液吗?”
“你们,”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两人鼻尖,“连最简单的曼德拉草煎剂都不会配制,竟敢用一些……一些数字和古籍里的只言片语,来质疑整个医学的智慧?!”
“贵族的病,是因为他们思虑国事、心神耗损!而你们,竟将之归咎于罗马工程学的杰作——铅管?归咎于我们宴饮文化的一部分——铅杯?”
“这是亵渎!”老御医的脸因愤怒而涨红,“是对罗马文明本身的侮辱!现在,滚出我的诊室,别再让我听见这些异端邪说!”
六
被赶出医馆后,他们仍未放弃。
提图斯试图在元老院的非正式聚会中提出谨慎的疑问:“或许我们该重新审视铅器的广泛使用……”
回应他的是哄堂大笑和更恶毒的嘲讽。
“提图斯,你是不是写历史写疯了?”
“下次,你是不是要说我们的大理石雕像也会让人生病?”
盖乌斯则向水务官员建议,是否可以考虑在部分新区试用陶管。
“盖乌斯大人,”那位官员皮笑肉不笑,“您管好您的人口数字就行。水道工程?那可是需要专业知识的。陶管易碎、笨重、还会让水有土腥味。铁管易被腐蚀,且让水散发出铁锈的气息。铅管坚固、轻便、还能让水质变‘甜’。这是进步,大人。您莫非想让我们罗马倒退到村落时代?”
流言开始蔓延。
“听说提图斯认为我们的引水渠有毒。”
“盖乌斯说,贵族们都在慢性自杀。”
昔日的朋友开始疏远他们。宴会不再邀请提图斯。同僚在走廊见到盖乌斯便绕道而行。
他们成了罗马城里的“那两个怪人”。
七
盖乌斯的政敌,财务官马尔库斯,敏锐地嗅到了机会。
他暗中收集两人的言论,加以扭曲、夸大。
“他们声称众神赐予我们的金属是邪恶的!”
“他们说元老院和贵族们都在使用‘魔鬼的器具’!”
“他们质疑罗马文明的基石!”
三个月后,一纸诉状递到法庭。罪名是:“散布恐慌、亵渎神明、诋毁罗马伟大成就。”
埃米利乌斯御医作为证人,痛斥两人“用无知挑战神圣的医学”。
水道官员则声称他们的言论“损害了公共工程的声音,可能引发民众对饮水的恐慌”。
铅器行会的代表声泪俱下,说,“这两个人的疯话,让我们的工匠家庭面临饥荒”。
提图斯和盖乌斯试图辩解,展示数据,引用历史。
但法官——一位以收藏精美铅制酒器著称的老元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
“本案事实清晰。被告提图斯与盖乌斯,出于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阴暗目的,散布荒谬言论,破坏社会秩序与信仰。本庭判决:二人监禁五年,所有相关‘研究’记录,没收焚毁。”
卫兵上前给两人戴上镣铐。
提图斯最后看了一眼法庭窗外。远处,引水渠如一条巨蛇,在阳光下闪烁着铅灰色的、冰冷的光泽。
盖乌斯低声道:“我们错了吗?”
提图斯摇头,镣铐哗啦作响。“我们只是……说得太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