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头的地主梦之开荒

开荒记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沉在灰蓝色的薄雾里,老李头已经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裤兜里那张写着“城西柳树屯村南头,老槐树东边第三家”的纸条被体温焐得温热,他隔一会儿就忍不住伸手进去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按照昨晚在地图上圈画的路线,他穿过寂静的小区,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早班车亮着两盏昏黄的大灯,像一头睡眼惺忪的巨兽缓缓驶来。

车厢里弥漫着隔夜的烟味和清洁剂混合的气息。老李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特意翻找出来的旧军用水壶、磨得发亮的镰刀头,还有小芳硬塞给他的几个煮鸡蛋和馒头。窗外,沉睡的城市轮廓飞快地向后退去,逐渐被低矮的平房、零星的菜地和大片荒芜的野地取代。他的心,随着车轮的颠簸,也一点点雀跃起来,像一只即将归林的鸟。

下了车,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淡淡牲畜粪便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老李头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属于田野的气息瞬间充盈了肺腑,驱散了城市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汽油味和尘埃感。他辨了辨方向,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往南走。路两旁是收割后裸露着稻茬的田地,远处几处红砖农舍的烟囱里,正袅袅升起淡蓝色的炊烟。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虬枝盘曲,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老李头的心跳加快了,他快步走到树下,向东望去。第三家……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坯院墙,落在院墙后面那片开阔的野地上。

眼前的景象让老李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哪里是想象中的“一小块地”?这分明是一片被遗忘的荒野。一人多高的茅草、芦苇和不知名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枯黄的毯子覆盖了整个地块。几棵歪脖子小树顽强地从草海里探出头,枝桠上挂着破塑料袋,随风无力地飘荡。靠近边缘的地方,还散落着一些碎砖烂瓦和废弃的塑料瓶。荒草深处,隐约能看到几垄早已坍塌、被野草吞噬殆尽的旧田埂痕迹。一阵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这片土地的荒凉与沉寂。

老李头站在地头,半晌没动。清晨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兴奋和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儿子小李那三条“约法”在耳边回响:“不能太劳累”、“不能影响正常生活”、“先试一小块”。眼前这片“一小块”,想要清理出来,谈何容易?

他绕着荒地边缘慢慢走着,脚踩在松软的腐草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坎上,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片属于自己的“战场”。阳光渐渐驱散了薄雾,金色的光线洒在摇曳的草尖上,也照亮了老李头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他看到了荒草下肥沃的黑土,看到了远处田埂上绿油油的越冬蔬菜,更看到了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曾无数次唤醒沉睡土地的手。

“不就是草吗?”老李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锄头底下出黄金!”

他转身走向张铁柱家那扇虚掩的院门。敲开门,老友张铁柱正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喝粥,见到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老哥,这么早?地看了?咋样?”

“看了,”老李头也笑了,带着点不好意思,“就是……草有点厚实。”

“哈哈!”张铁柱放下碗,大手一挥,“厚实就对了!荒了好几年了,可不就长疯了?等着!”他转身钻进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棚子,叮叮咣咣一阵翻找,拎出来一把锄头、一把铁锹和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家伙什儿都给你备着呢!使唤去吧,不够再来拿!”

老李头千恩万谢地接过沉甸甸的农具,锄头木柄光滑,显然是经常使用的。他扛着锄头,提着镰刀和铁锹,重新回到地头。这一次,他没有犹豫,选了一处靠近老槐树、看起来相对平整的角落,放下帆布包,挽起袖子,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紧紧握住了锄头柄。

“嘿!”一声低喝,锄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地面。锋利的锄刃劈开纠结的草根,深深嵌入泥土里。老李头双臂用力,腰身一拧,一大块带着草根的泥土被翻了起来,露出下面湿润、黝黑的新土,散发出浓郁的、带着生命力的土腥气。

这熟悉的味道,这熟悉的重量感,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的热情。一下,两下,三下……锄头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枯黄的草叶和坚韧的草根被连根拔起,泥土被翻松。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流淌下来。他顾不上擦,只偶尔停下来,用袖子抹一把脸,或者拿起水壶灌上一大口凉白开,然后继续挥动锄头。

开荒的艰难远超想象。那些看似柔弱的野草,根系却异常发达,在地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有些藤蔓带着尖锐的倒刺,稍不留神就会在手臂上划出血痕。翻起的泥土里,有时会突然窜出惊慌的蚯蚓或甲虫。老李头全然不顾,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老机器,重复着举起、落下、翻土的动作。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他头皮发烫,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腰背开始发出酸涩的抗议,握锄头的手掌也磨得发红发烫。但他心里却异常踏实,每一锄下去,都像是在唤醒这片沉睡的土地,也像是在唤醒自己沉寂已久的生命力。

中午,他就坐在老槐树凸起的树根上,啃着冷馒头和鸡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他看着眼前被自己清理出来的一小片土地,虽然只有席子大小,但黝黑的泥土暴露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几只麻雀在翻出的新土里蹦跳着,啄食着被翻出来的草籽和小虫。老李头满足地叹了口气,疲惫的身体里涌动着一种久违的成就感。

下午,他换上了镰刀,开始清理那些翻土时难以根除的、特别顽固的灌木和藤蔓根部。锋利的镰刀在草茎间游走,发出唰唰的声响。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刚刚开垦出的土地上。他直起酸痛的腰,看着眼前这一小片初具雏形的“自留地”,虽然不大,但整齐、干净,充满了希望。他估算着,再有个三五天,这块“试验田”就能彻底清理出来,可以翻地、起垄,准备播种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哟!老李头!真干上啦?”

老李头回头,看见老王头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优越感的笑容。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夹克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老王!”老李头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你咋来了?”

“嗨,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听说你真弄了块地,过来瞧瞧新鲜!”老王头走到地头,目光扫过那片刚刚开垦出来的黑土地,又看了看周围依旧茂密的荒草,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嗬,这地方……够原生态的啊!这草,长得可真够旺的!”他弯腰,用锃亮的皮鞋尖轻轻踢了踢地边一堆刚割下来的杂草。

“是荒了点,”老李头憨厚地笑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慢慢来嘛。你看这块,”他指着自己一下午的成果,语气里带着自豪,“清出来了,土还挺肥!”

老王头踱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方寸之地,又抬眼望了望远处别人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畦,没说话。他背着手,踱到老李头放在树根旁的帆布包边,瞥见了里面露出的旧镰刀和磨得发亮的锄头柄,再看看老李头沾满泥土、被汗水浸透的旧布鞋和磨得发红的手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这……可真够下力气的。”老王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这大老远的跑来,就为了刨这几尺地?图啥呢?”

老李头没直接回答,他弯腰拿起水壶,又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着。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他满足地舒了口气,才指着那片新土说:“闻闻,老王,你闻闻这土腥味!多正!比化肥袋子里的味儿强多了!等过些日子,撒上种子,看着小苗钻出来,绿油油的,那才叫舒坦!”

老王头没接话,只是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片黝黑的土地,眼神复杂。他想起自家阳台上那几盆精心伺候却始终蔫头耷脑的番茄和辣椒,施了最好的肥,浇了最纯净的水,可就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结的果子也小得可怜。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保养得宜、几乎没什么老茧的手。

“行了,你忙吧,”老王头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摆摆手,“我就是顺路过来瞅瞅。这天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吧,别累着。”说完,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些。

老李头看着老王头远去的背影,没多想,又弯腰拿起了镰刀。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弯着腰,继续在那片新开垦的土地上,一点点地清理着最后的草根。每一刀下去,都带着对脚下这片土地沉甸甸的期盼。

老王头闷头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片刚刚翻开的、黝黑湿润的土地散发出的蓬勃生气,还有老李头那双沾满泥土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快走到公交站时,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远远地,只能看到老槐树下那个弯着腰、执着挥动镰刀的模糊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坚韧。

回到自家那宽敞明亮、一尘不染的楼房,老王头习惯性地走到阳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在那几盆精心摆放的蔬菜上。番茄苗的叶子边缘有些发黄卷曲,辣椒苗也蔫蔫地垂着头,花盆里昂贵的营养土看起来干巴巴的。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蔫黄的番茄叶,指尖传来的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脆弱感。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阳台,顺手关上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将那几盆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寂的菜苗隔绝在身后。客厅里灯火通明,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空旷和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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