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夜的蝉鸣像台老式的录音机,卡了带似的,在夜晚滋滋作响,让人好生亲切。
此时月牙已经挪上中天,繁星在霓虹中频繁地眨着眼,已然清凉的风儿游走于白发妆点的发梢,撩开额前掩藏不住的莹白。素云跳了一个小时的广场舞,跟着快步走的队伍在广场走了两圈,悠然推着半旧的自行车回家,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路灯拉长她的身影。
风里夹杂着不知哪里传来哀伤的歌声,“我想有个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撞进素云的心里,让她忽然间泪水盈盈。
五十多岁的她有家,可是她不想回,因为不管怎么用心收拾,第二天又会是一片杂乱。
她有丈夫,可是每次看到他不是躺在沙发上,就是躺在床上,或者长时间独自关在洗手间里喷云吐雾,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刷手机小视频,音调都是靠孙女的作息调整,偶尔和他聊上几句,收到的也只是“嗯”、“啊”、“好呀”;
她有儿子、儿媳、孙女,可是只有被需要的时候才能得到一句“妈......”的恩赐,他们才是一家人,甜甜蜜蜜、恩恩爱爱。
唯一的温暖是小孙女给的,她无邪的笑脸有着治愈人心的力量,虽然她也是这个家里一团乱的肇事者。
明天是周末,又是看孩子、收拾屋子、做饭的一天,素云留恋外面风的洒脱,但终归还是要回家的。
打开门的一刻,一股子榴莲的臭味,纠缠着螺蛳粉的另一种臭扑面而来,客厅里的冷气让素云打了一个寒战。
孙女睡了,家里很安静,地上的玩具扔的满地,丈夫在沙发上捧着一盆螺蛳粉宵夜,“呼噜噜”吃得好不开怀;餐桌边坐着儿子、儿媳,守着一个打开的榴莲大快朵颐,两者都发散着令素云作呕的味道。
趿拉着拖鞋,素云对着小两口耷拉下脸,“说过多少次了,我受不了这个味儿,你们要是吃,就去你们那边,房子给你们买了、按你们的要求装修好了,你们三口子自己住多自由!”
“妈,我们愿意跟你们住一起,孩子太小,我们也能相互照顾。”儿子说的话总是那么好听,可素云心里也明明白白的知道,小两口还不是为了蹭水、电、暖,还不是为了免费的一日三餐,为了她这个带薪的“保姆”。
“当初你们结婚要婚房,我用住房公积金给你们付了首付,你爸每个月替你们还着贷款,你们没有负担,月月(儿媳妇)又不上班,能带孩子,有你每个月万数块钱的工资,你们仨能过得挺好,干嘛非得和我们挤在一起?”素云无奈间又老话重提,换来的还是儿子、儿媳的沉默,就是赖着不走,就是“啃”她,她能怎么办?
手机铃声响起,公司办公室主任打来电话,“素云大姐,明天有个临时性的会议,上午九点在小会议室开......”
“好,明天见!”素云不问会议内容,满口答应着挂了手机,心情莫名舒畅。
关门,把令人不快的人与味道通通关在门外,去自己房里的洗手间洗漱。
素云刚躺在床上,孙女就醒了,门外是孩子的哭声和儿子哄孩子的声音,素云破例没有动,装听不见,关了床头灯睡觉,明天去公司,不管有事儿没事儿,她都不着急回家。
素云着急想睡觉,想用睡眠抵抗烦忧,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孙女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让人心疼,没有儿媳妇的声音,只有儿子急火火又努力压制成温柔的嗓音在唱儿歌,偏偏孙女就是不吃他那一套。
素云翻了个身,用枕巾盖住头,儿媳妇就是在利用她的不忍心,只要她在家,就对孩子置之不理,她自己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游戏打游戏,婆婆不管,还有老公,反正孩子就不是她亲生的一样。
“这个家就是这个女人搞乱套的!”素云在心里狠狠地骂,“这个铁石心肠、该死的女人!”
素云年轻时漂亮、要强,可也容易上当,被丈夫的甜言蜜语哄骗了,嫁给他才知道他家里除了兄弟多,啥都没有。
自己在公司当会计,总是打着“去税务局、银行办业务”的旗号,偷摸跑回家看看保姆对儿子好不好,孩子上了幼儿园,又偷摸回家提前给儿子准备晚餐。
她放弃了理想,心思都在家里,业务自然就稀松。那些年,家里却是永远的窗明几净,饭菜荤素搭配有营养,儿子的学习她一手抓,她那时曾捶着腰安慰自己,“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孩子大了,却在大学毕业时领回一个外地的姑娘,她一看那姑娘就没有家教,不喜欢,但架不住儿子喜欢,“妈,我长这么大就没有自己做过主,你就让我自己做回主儿吧!”
那姑娘老家离他们家远,母亲常年卧病在床,以前倒是在一家校外教育机构当老师,自从和儿子结婚后就选择了“躺平”,反正婚前已经给他们准备了车和房,素云省吃俭用凑的彩礼,儿媳妇没拿回娘家,全做了他们的“潇洒基金”。
素云对儿媳妇看不惯,可儿子喜欢,以前各过各的,眼不见心不烦,可是自从有了身孕,儿媳妇就开始自诩为一家子的“大功臣”,饭不能做、家务不能收拾,儿子伺候不了,索性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素云的噩梦开始了——
吃喝,要新鲜的、有营养的;生孩子,要住VIP病房;坐月子,要请“金牌月嫂”;坐完月子,要去健身房塑身、练瑜伽。
孩子却不像亲生的,平时素云上班,回来孩子的一切都归素云包揽。
有一次儿媳妇竟然和她“谈判”,理直气壮,“妈,咱俩分分工,周一到周五我带孩子,周末你带孩子......”
“我本来晚上就睡不着,还带个孩子?白天帮你就帮你了,晚上不行!”素云忍无可忍,拒绝得没有一丝余地。
儿子却觉得亲妈不肯帮忙,“她整天在家里带孩子多辛苦!”
“你妈不辛苦,要工作、要做家务、要炒菜做饭,我就是铁打的?”素云吃过晚饭,索性选择了出去跳舞、快走、太极拳,避免看见儿媳那张寡淡的脸、满屋子的凌乱。
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孙女的哭声伴着儿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妈,你快看看你孙女,怎么就哭起来没完!”
一股子臭味冲进来,顶着脑门子,“她的妈妈呢?她的妈妈没在家?我是你妈,不是她的妈!不是伺候你们的老妈子!”素云刚酝酿好的睡意被冲散,披头散发站在突然亮起的灯光下,“滚,我受够了!孩子你们自己管,明天就搬走,否则卖了我名下那套房!”
儿子的喊声和孙女的哭声戛然而止,素云“啪”一声关了灯,硬挺挺躺在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