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破庙，比林墨预想的更热闹。
苍岚先到。他带着苍月和十二个妖族护卫，从苍梧山方向浩浩荡荡地走来，兽皮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占了破庙东边的一半，护卫们把弯刀插在地上，盘腿而坐，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青云宗的人后到。赵天德没来，来的是赵无极。他带着三十个内门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法器挂在腰间，面色冷峻。他们占了破庙西边的一半，与妖族隔着中间的香炉对视。
林墨最后到。他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秦婆婆给的那套青瓷茶具。老周想跟来，被他拦住了——“你去只会添乱。”
破庙中间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台，原本是放香炉的，现在香炉倒了，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石头。林墨把布包放在石台上，打开，取出茶壶、茶杯、茶叶，一样一样摆好。
苍岚和赵无极同时看向他，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看你泡茶？
林墨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从小溪里打了水，用火折子烧开，洗茶、温杯、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茶香袅袅升起，在破庙的废墟间飘散。
“苍岚前辈，赵掌门，请坐。”
苍岚率先走过来，在石台一侧坐下。赵无极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下。两边的护卫们紧张地盯着对方，手按在刀柄和剑柄上。
林墨倒了两杯茶，分别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凡间的茶，不值钱，但干净。两位尝尝。”
苍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苦。”
赵无极也喝了一口，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他也不喜欢。
“苦就对了。”林墨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因为今天要谈的事，比这茶还苦。”
苍岚放下茶杯，看着林墨：“你想谈什么？”
“租金。”林墨从怀里掏出一份合同，摊在石台上，“青牛镇的灵田租金，我建议统一按收成的两成收取。青云宗和妖族各拿一成管理费，剩下的八成归种田人。”
“两成？”苍岚的眼睛眯了起来，“妖族以前收六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墨指着合同上的金光，“这是天道公证过的合同，青牛镇四十七户散修已经签了。你们要是不答应，他们也不会答应。到时候，你们一块灵石都收不到。”
赵无极冷笑一声：“林墨，你拿那些散修来压我们？他们算什么东西？”
“他们是种田的人。”林墨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他们，你的灵田就是荒地。没有他们，你连饭都吃不上。你说他们算什么东西？”
赵无极的脸涨红了，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苍岚沉默了片刻，开口了：“两成，妖族可以接受。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妖族的灵田，必须由妖族自己管。不能交给青云宗，也不能交给你。”
林墨点了点头：“可以。管理权归妖族，但租金标准必须统一。你不能收两成，偷偷收三成。天道公证，一视同仁。”
苍岚看向赵无极：“青云宗呢？”
赵无极咬了咬牙：“青云宗……也可以接受两成。但灵脉税不能免。”
“灵脉税已经包含在管理费里了。”林墨指着合同上的条款，“你仔细看看，第十五条——‘管理费包含灵脉税、灌溉维护费、病虫害防治费等一切费用，不再另行收取。’”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你这是捆绑！”
“不是捆绑，是打包。”林墨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以前收灵脉税、收租金、收各种杂费，加起来超过五成。种田的人交了五成，连饭都吃不上，谁还有心思种田？现在统一收两成，明明白白，谁也不吃亏。”
赵无极沉默了。他知道林墨说的是实话，但让他一个掌门当众承认以前的税制不合理，他做不到。
“赵掌门，”苍岚忽然开口了，“我活了六百年，见过无数人谈条件。林墨这个方案，是我见过最公平的。你要是不同意，妖族就单独跟他签。到时候，青云宗的散修全跑来租妖族的田，你别后悔。”
赵无极的额头冒出了汗珠。苍岚说的不是威胁，是事实。如果妖族接受了林墨的方案，青云宗的散修肯定会跑。到时候，青云宗连一成管理费都收不到。
“我……我同意。”赵无极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林墨从怀里掏出两份合同，分别递给苍岚和赵无极。
“既然都同意，那就签字吧。”
苍岚接过合同，看了一遍，咬破手指在末尾画了一道血痕。金光亮起，照亮了破庙的废墟。
赵无极接过合同，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一签，就等于承认林墨在青牛镇的权威。以后青牛镇的灵田，不再是青云宗说了算，而是合同说了算。
“赵掌门，犹豫什么呢？”苍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都凉了。”
赵无极咬了咬牙，咬破手指，按下了手印。
金光再次亮起，比苍岚的那道更亮。两道金光交织在一起，冲天而起，整座破庙都被照得通明。
林墨最后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三道金光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天空中出现了一行巨大的金字，大到整个青牛镇都能看见：
“天道见证：青牛镇灵田租金统一为收成的两成。青云宗、苍梧妖族、林墨三方共同遵守。违约者，天劫临身。”
青牛镇的散修们从屋里跑出来，仰头看着天空中的金字，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放声大哭。
“两成！真的是两成！”
“老天开眼了！”
秦婆婆拄着拐杖站在田边，看着天空中的金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合同签完了。茶也喝完了。
苍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林墨：“林墨，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没有灵根，没有修为，却能让青云宗和妖族坐在一起签字。”
“不是我厉害，是天道厉害。”林墨把茶具收回布包里，“我只是个传话的。”
苍岚摇了摇头：“你不是传话的。你是立规矩的。”
他转身走了。苍月和护卫们跟在后面，兽皮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无极也站起来，没有看林墨，低着头走了。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来时更佝偻了。
破庙里只剩下林墨一个人。
他坐在石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完。茶很苦，但他的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林墨！”
老周从远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成了！真的成了！全镇的人都在庆祝！秦婆婆让你回去喝酒！”
林墨笑了笑，站起来，拎着布包，跟着老周往回走。
走到半路，玉佩突然烫了一下。
金色小字浮现：
“天道见证协议已生效。青牛镇灵田登记进度：1200/1200亩，完成度100%。”
“核心登记簿开启条件已满足。开启倒计时：24小时。”
“警告：血煞宗已得知协议内容。他们不会接受两成租金。准备应对。”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血煞宗。他差点忘了这个最大的变数。
“老周，你先回去，跟秦婆婆说我晚点再到。”
“怎么了？”
“有点事要处理。”
老周虽然疑惑，但还是先走了。
林墨转过身，看着破庙的方向。月光下，一个黑袍人站在庙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你都看到了？”林墨走过去。
“看到了。”黑袍人的声音沙哑，“教主也看到了。”
“他怎么说？”
“教主说，两成租金，血煞宗可以接受。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血煞宗那两块田的产权问题，你必须解决。不是在合同里写‘有争议’，而是彻底解决——天道公证，一劳永逸。”
林墨沉默了片刻：“那两块田在哪？”
“一块在青牛镇地下，就是那条远古灵脉的核心。另一块在苍梧山，妖族的圣地。”
林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妖族的圣地？那可不是普通的灵田。
“血煞宗跟妖族也有纠纷？”
“三百年的纠纷。”黑袍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苍岚不知道那块田原本是血煞宗的。他以为那是妖族自古以来的圣地。”
林墨深吸一口气。
三百年纠纷，两块田，三方势力。而核心登记簿，二十四小时后就会开启。
“好。我解决。但血煞宗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封印解除后，地宫开启，核心登记簿归我。血煞宗不能抢。”
黑袍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教主说，可以。”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林墨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握着那块发烫的玉佩。
二十四小时。
青牛镇的灵田登记完成了，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远处，苍梧山的方向，妖族的火把还没有熄灭。而青云宗的山门里，赵无极正在跟内门长老们争吵。
地下的灵脉轰鸣声越来越响，像是万年前的巨兽终于要破土而出。
林墨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金字，那行“天道见证”正在慢慢消散。
但合同还在，金光还在。
只要合同在，公道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