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里原本都带有一些善良，只是很多时候，外面的环境太嘈杂，把这种本色遮住了，让人慢慢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可在泸沽湖的那几天，我忽然觉得，这种被遮住的东西好像又重新浮了上来。月光、湖水、星空，还有那些说话轻声细语的人，都在提醒我，善良并不软弱，恰恰相反，它可能是一个人面对世界时最深的底气。
这一路走来，我们吃过苦，也碰过不少麻烦，可心里那点最本真的东西似乎一直没有丢。某种意义上说，这趟旅行真正留下来的，也许不只是一路上的景点和故事，还有我们在颠簸里慢慢确认下来的那层底色。它和泸沽湖的水、湖边的风、夜里的星光混在一起，成了那段日子很难被替代的一部分。
从泸沽湖返回丽江时，车走的已不是来时的那条线，而是沿着湖和山，绕向另一个方向。那一带挨着云南与四川的交界，司机一路开过去，我甚至有种错觉，仿佛再拐几个弯，我们就要不声不响地进到四川地界。真要这么说，我们也算在边边角角处，和四川打了个照面。
“回丽江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该回宁县了？”我在车上问荣。
荣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先想了想，然后说道：“问题是，我们身上的钱已经不太够了。等回到青旅，先把账再算一遍，看看到底还能撑多久。”
“不行就再做几天兼职呗。”杨反倒比之前更豁达，“反正时间还有一点，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等我们回到丽江古城那家熟悉的青旅时，已经是傍晚。荣把那本旅行计划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纸页都已经有些卷边了。上面原先写着的许多地方，我们都已经走过；剩下一些细小的点，也不是非去不可。眼下真正重要的，还是钱。
我们三个回到房间以后，几乎同时往床上一趴，谁也不想动。原来最累人的不只是走路和做活，有时候长时间坐车带来的疲惫，会在你刚刚放松的那一刻一起压下来。那一阵子，我脑子里几乎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先好好躺一会儿。
“谁是慕容冬？有人找……”
门外忽然传来前台的声音。
“谁是慕容冬？有人找……”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已经到了我们门口。荣这才撑着身子去开门。
“是我，是我。”
“楼下有电话找你。”
我听着荣急匆匆下楼的脚步声，心里也跟着猜了起来。
“什么事？”杨被这一通动静弄醒，迷迷糊糊地问。
“多半是工作的事。”我想了想说，“大概是王哥。”
毕竟这些天，我们几乎没把联系方式留给任何旁人。真要说有，那也是去泸沽湖之前，荣给王哥留过青旅前台的电话。
“应该就是。”杨也反应过来了，随即又忽然问我一句，“大海，你想回家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想了想，还是认真地答：
“我倒不是特别想着回家，但我很想回去以后，把读文科这件事定下来。”
其实那时我脑子里真正惦记的，也就是这件事。回家本身对我已经没什么特别大的吸引力了，可一想到回去以后，也许能正面和父亲谈一次自己想改读文科的事，我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沉重。那像是一件迟早要做、而且必须自己去做的决定。
“那太好了。”杨听完立刻来了精神，“说不定我们还能分到一个班呢。”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却让我心里微微一热。一路走来，我们一起干过活，一起赶过路，也一起在许多小事上互相扶持。到了这时候，杨还真心希望以后能继续和我待在一个班里，我一下就感到了那种很实在的友谊。
“大海，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文科。”杨见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和我一样。”
“文科里有感情，有历史，有人，也有文化。”我慢慢答道，“这些东西，老樊以前都讲过。现在我越来越觉得，那才是我真正想靠近的东西。”
没过多久，楼道里又响起了荣上楼的脚步声。那脚步比下楼时还快，听起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你们猜，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门还没关好，荣的话已经先飘进来了。
“王哥？”我试着猜。
“那还用问，八成就是他。”杨也跟着说。
“不是王哥本人，但和他有关系。”荣眼睛都亮了，“打电话的是一个姓仇的人，大家都叫他仇天。是王哥把我们介绍给他的。”
“然后呢？”杨一下坐了起来。
“他说腾冲那边有个活，可以赚到钱，问我们愿不愿意过去。”荣认真地复述着，“而且说明天就能出发，还说会派车来接，不用我们自己花路费。”
“腾冲？”我一听这两个字，脑子里先闪过的居然是艾老师他们，“他们是不是也在那边？”
“什么活？”杨的问题则一如既往地很直接。
“具体没说清。”荣摇头，“只说到了以后再安排。不过咱们现在本来就缺钱，去一趟似乎也没什么坏处。你们觉得呢？”
就这样，我们原本已经隐隐生出的“归去”念头，又被突然岔开，重新拐向了腾冲。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谁也说不准。可当时浮在我脑子里的，无非还是两件事：一是腾冲本身是个新的地方，值得去看看；二是如果真能挣到一点钱，那总归是件现实的好事。
至于更隐秘的一点期待，则是如果运气够好，也许还能在那里遇见艾老师他们。年轻时的人，总会对未知抱着一点额外的想象。而很多新的路，也正是在这种想象里，悄悄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