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戈壁滩上待了三十多年，是地质队的老人了。
有一年春天，队里来了个年轻人，城里来的，戴眼镜，细皮嫩肉。老周带他出野外，正赶上戈壁起大风。那风是真大，石头都刮得满地跑。年轻人被风吹得站不稳，蹲在沙丘后面，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拿钢笔在上面写字。
老周吼他：写啥呢！风这么大！
年轻人也吼回来：记笔记！
一阵狂风过来，直接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走了。纸在天上翻着跟头，一会儿就没影了。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半天没说话。
老周拍拍他肩膀：行了，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二里地。风还是没停。忽然年轻人拽住老周的袖子，指着前头说：您看！
是一只蝴蝶。黄底黑斑，翅膀被风吹得乱抖，却一拱一拱地往前飞。飞得很慢，很吃力，方向歪歪扭扭，但它确实是在往前。
老周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咋活到这时候的？
年轻人没回答。他盯着那只蝴蝶，直到它消失在乱石堆里。
后来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凹地扎帐篷。年轻人忽然说：周师傅，您说为什么大风能吹走纸，吹不走蝴蝶？
老周正砸帐篷钉子，头也不抬：蝴蝶有脑子呗。
年轻人笑了：不是脑子，是它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老周砸完最后一个钉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去哪儿？
年轻人说：我想去青海。我女朋友在那边教书。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年开春，年轻人没来。听说辞职去了青海。老周有时候跟新来的队员提起这事，说那小伙子有点意思，看着风吹跑了本子，反倒把自己吹跑了。
后来老周退休了，回老家种地。他儿子在城里上班，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有天老周在菜地里捉虫子，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那头说：周师傅，我是小陈。那年跟您出野外的那个。
老周想了半天：哦，那个被风吹跑本子的。
电话那头笑了：对，就是我。我现在在青海，还在教书。周师傅，我给您寄了张照片，您看看。
挂了电话，老周点开微信。是一张照片，青海的草原上，一个女人蹲着，指头上落着一只蝴蝶。黄底黑斑的。
老周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
他想起那年戈壁滩上的风，想起那个蹲在沙丘后面写字的年轻人，想起那张被吹跑的白纸。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捉虫子。
风从菜地那头吹过来，把他头上的草帽吹歪了。他伸手扶正，又弯下腰去。
帐篷的门帘还在啪嗒啪嗒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