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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曼丽知道、而且清晰地知道子虚所说的那张夹在他本子中的纸条,因为纸条就是她写的,并且是在中午学校静悄悄的午休时间,她把那张纸条放入了他的本子中,时隔多年,她仍恍恍惚惚地记得那张纸条的内容:
晚饭后,到学校来,我等你。
就是这么寥寥两句。

当时她是在爸爸的卧室里——爸爸因为身体不适向学校请假,她转学在这儿住在爸爸的卧室里。因为在学校的伙上刚吃过午饭,她确定几个平日里较好的女友,如花芝、素景、婉琴等不会来这么早,她一个人悄悄地关上了房门——唯恐带来一丝丝的声响,抑制着自己咚咚跳动的心脏,用颤抖的手写下了那张纸条,虽然只有几个字,但她还是有几次都差点划错,接着她略略地看了一眼,思忖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很快把它撕了,别别扭扭、歪歪斜斜又写了一张,因为她担心子虚会从字体上辨认出她的手笔。写了三次吧,她攥着纸条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卧室和卧室相连的宽大的房间,接着轻轻拉开黑色的雕着镂窗花纹的的方框木门,走过古老、树顶几乎被枝茂阴翳遮盖的松树——这时校院内静寂一片,三四报之粗的松树、银杏树在她的卧室门前巨人一般地矗立着,冷眼旁观一般偶尔摆动一下它们宽大的树摆和丰茂的叶子,而与它们隔着甬路的低矮的木瓜树则笑嘻嘻地摇曳着婆娑的叶子,满院飘逸着木瓜的清香和梧桐树吱吱嘎嘎相和相应的笑声。
曼丽显然被木瓜树顽皮的嬉笑和梧桐树清脆的回应吓了一跳,四下望了望,在终于笃定院内确实无人的时候,她悄悄地打开了班门——这是班主任留给她的钥匙,因为她在学校住宿,便于开门关门。到了子虚的座位上,在一摞褴褛般的书本中寻找着——她要找到一本笃定子虚下午要打开的书或本子,以保证他下午确实能看到那张纸条。最后她把它夹在了算书本下,因为下午他肯定要做算术作业。
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张纸条呢?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心思呢?是和花芝她们在一起随意说笑的时候蓦然而至的?还是在梦中花一样地飘忽而来?每次他的书包总是在他的腰胯上歪歪斜斜地挎着,身上总是沾或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鸡毛、饭渍一样脏乎乎的东西,裤子松松垮垮地别在腰上,花芝、婉琴、素景在她的卧室曾无数次地私下嘻嘻哈哈地谑笑、嘲讽过她们的这个癞癞绐绐的同班同学——也和花芝、大春是一个村的。因为他似乎私下里悄悄偷看、窥视过曼丽,花芝、大春她们发觉了,便总拿这个打趣曼丽。每在这时,曼丽嘻嘻哈哈地笑了,也诙谐地讽笑着素景,听说四年级的时候子虚说你是谁的老婆?于是都花朵倏然开放一样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但最近却悄无声息地变了,没有人再把子虚作为笑料讥讽或嘲笑了,并且曼丽灵敏地发现素景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另一个班远远地与子虚对视着,有所期待一样——五年级当时有两个班,素景、婉琴在另一个班,子虚、曼丽、宏伟在一个班。但这并不影响素景对子虚地暗通款曲般地觊觎着。
稍稍过了一段时间,曼丽几乎不用追溯问源,她便从花芝、大春她们闪烁其词的只言片语中洞悉了一切。子虚的妈妈平反了——“右派”平凡了,又返回到了银行,这意味着子虚以后很可能在母亲退休后进入银行工作。银行工作,多么令人羡慕的金字招牌!这是前天大春到她的卧室,她悄然而隐秘地逼问她,她绯红了脸道出了原委——大春私下里将一只钢笔赠与了子虚。而曼丽在下课、子虚收拾书包的时候瞥见了。因为那只钢笔大春只向她展示过,宝贝一样,笔帽在太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泽,笔身则通体蓝紫色,掂起来沉实而细腻!
她望着绯红一片、呐呐言语的大春,心中不由冷笑了一下,真是太不自量了!难道不知道子虚觊觎我的暗暗的情愫?
于是她在放学以后,在沉眠的夜间,在哗啦啦满院的枝叶如思绪一般地摇曳中,她在心扉中悄悄地问着自己: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这时她又发现了素景飘逸、期艾的目光,现在她确定素景的这种目光不是无意地瞥瞟,和大春赠与子虚的钢笔一样,是处心积虑的放电和勾搭!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有所行动,并且她知道,只要她行动、果敢地行动,他就一定会一定会……她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一定一定会什么,他一定会属于自己么?似乎太遥远、太飘渺了!自己就是一片小小的叶子,能够撑过这段湖面——虽然是平静的湖面,而到达彼岸吗?
不过她还是要试试,要明确这种情愫,要让子虚知道,别无选择的、笃定地——不给她们,她的好友们一丝一毫的选择和机会。
所以她最后写了这张鸿雁传信的纸条,她相信他会随着这张纸条而到来,而当她踮着脚尖猫一般地走出自己的卧室、在老松树巨大的阴翳下的时候,她竟有些突如其来的惊惶了,一条巨大的蟒蛇绕树盘踞而上,正在老松树枝叶交织的树冠上张着血盆大口,缓缓而竦人地吐着长长的蛇信……在这儿她不止一次地听到这个骇人惊恐的传说,有的说这个巨大的蟒蛇神灵一般的盘蜷在老松树浓密的虬枝中,有的说它在屋内的房梁上,有时甚至在不觉然中潜入了她的梦中……这时老松树竟哗哗啦啦地摇摆起来,仿佛盘蜷其中的蟒蛇开始扭动了,她在惊悚中踮着脚尖风一样地绕过了松树,极快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打开了教室的房门,而当她在子虚的座位上翻腾着他的作业本、书本和笔记本的时候,她竟有些愕然和无语了,因为它们乱哄哄、毛躁躁的,语文课本从里到外几乎每页都皱巴巴地卷了起来,没有一页是干净、平整的,抄写范文笔记本的封面上似乎尿布一样,好像慢腾腾地勾勒、皴染着黑色、黄褐色的线条、秽迹,蚯蚓一样匍匐、蠕动着,她感觉它们缓缓摩挲着爬上了她的手掌、手臂,她膈应、厌恶地摔了摔手,把那个笔记本掷到了一边,在它的下面把算术课本拨拉了出来,慌张地找到了上午潘老师讲课的地方,吁了一口长气,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夹了进去——夹在紧紧地靠近书根的地方,以避免纸条在不经意中悄然地滑落,因为这纸条总有些斗气、不屑地在她的纤长手指地痉挛中有两次试图划掉,似乎不愿进入这个脏兮兮、毛绒绒的世界。
待她放好纸条又驾云一般返回到卧室的时候,地方的恐惧感竟如水一般地消失了,她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轻轻地拍着自己绯红的脸颊,她把那把放在桌子上靠着窗户的镜子向自己面前移了移,望着镜子中的丹凤眼、红润脸,她向镜子中的自己丢了一个媚眼般地会心的微笑,但猝然间心中却划过一道如小提琴一般嘎然的斯滑:如果他不来呢?
没事,只当玩玩,她在心中又悄悄嬉笑着这样回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