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香

井水变浑是七月十二的事。

起初只是桶底沉着些泥絮,像老妇人梳落的白发,轻飘飘浮着,村人挑水时撇撇嘴,只当是连日暴雨冲塌了井壁的土。到了十五,那水就彻底黑了,黑得纯粹,黑得瘆人,像是有人往井里倒了整整一缸陈年墨汁。鱼开始翻着白肚皮往上漂,银闪闪的一片,把井口堵得严丝合缝,腐臭味儿顺着风淌,绕着村子转了三圈,连狗都绕着井走,耷拉着舌头呜呜咽咽。

老人们蹲在井沿抽烟,烟锅子一明一灭,映着满脸核桃似的褶子。“地龙要翻身了。”他们咂着烟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民国二十七年那回,就是井水先黑的,后晌地就裂了,吞了半拉村子。”

年轻人不信邪。

江野光着膀子,脊梁上淌着油亮的汗,胸口那骷髅头文身褪得发淡,歪歪扭扭的,像哭又像笑——去年在县城文身店弄的,花五十块,扎了三个钟头,疼得他龇牙咧嘴,硬是没吭一声。他把半截烟头弹进井里,那点猩红在黑水上挣扎了两下,“滋”地一声灭了,连点烟味儿都没冒出来。“举报顶个屁用。”他啐了口唾沫,“这水邪性得很,工厂偷排能有这道行?”

旁边几个后生蹲在老槐树下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屏幕亮得晃眼。“就是污染!”有人嚷嚷,“拍个视频发抖音,@环保局,说不定还能上个热搜,赚波流量!”手机镜头怼着井口,鱼尸在黑水里沉浮,配着鬼哭狼嚎的背景音乐,评论区瞬间涌来一片“666”“太吓人了”“求个定位去探险”。

七月十六,天刚蒙蒙亮,老槐树开花了。

开得邪性,开得疯魔。

往年槐花要到八月才绽,星星点点,香气是淡淡的甜,能飘半个村子。可这回不一样,满树都是花,密不透风,白花花的压得枝桠吱呀作响,断枝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花瓣,踩一脚能黏满鞋底。香气浓得呛人,甜腻里裹着股铁锈味儿,闻久了头晕,像灌了劣质烧酒,从嗓子眼烧到天灵盖。

林墨站在树下,手里攥着本线装书。书皮是深褐色的,磨得发亮,边角卷着毛,是祖父临终前硬塞给他的。老头当时已经说不出话,眼珠子却亮得吓人,枯树枝似的手死死抠着他的手腕,直到咽气,手指还缠在书脊上那道槐花纹路上。林墨的手心全是汗,把书皮浸得发潮,那槐花纹路像是活了,顺着指腹发烫,烫得他心口发紧。

“瞅啥呢?”江野凑过来,胳膊肘狠狠撞了撞他的肋巴骨,“你爷这本破书,莫不是包了层皮的柴火棍?我瞅了八百回,连个墨点子都没有。”

林墨没吭声,低头狠狠咬破了食指。血珠渗出来,红艳艳的,他把手指按在书皮上,暗红色的血慢慢渗进纸纹里。过了半晌,纸页上竟浮出字来,也是暗红色的,一笔一划,像是用指甲在活人皮肤上剜出来的,带着股子腥甜气。

“地龙翻身,三日午时。”

苏晚挎着竹篮过来了,篮里是刚蒸好的槐花糕,蒸腾的白气裹着甜香,总算冲淡了那股铁锈味。她穿着件素色布衫,额角沁着细汗,鬓角别着朵槐花,衬得脸蛋白嫩嫩的。“趁热吃。”她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我娘说,槐花性凉,吃了败火。”

没人动。

村民们围过来了,像看耍猴似的,把三人圈在中间。有人笑出了声,尖溜溜的,刺得人耳朵疼。“林墨,你爷死了快十年了吧?”一个尖嘴猴腮的后生晃着手机,镜头怼着林墨的脸,“这书怕是比你爹岁数都大,能写出啥新鲜玩意儿?怕不是你自己瞎画的,想当网红想疯了!”

“现在谁还信这封建迷信!”另一个人跟着起哄,“刷抖音都比这靠谱,赶紧拍下来,发出去让大伙乐呵乐呵!”

手机纷纷举起来,亮晃晃的屏幕晃得人眼晕,快门声噼里啪啦,像过年的小鞭炮。有人开了直播,扯着嗓子喊:“家人们快看啊!深山老村槐树显灵,愣头青小伙现场作法预言地震!刷个火箭,我给你们拍书里的字!”

林墨闭上眼,再睁开时,看见屏幕里自己的脸惨白如纸,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评论区的笑声隔着屏幕涌过来,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信我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被晒干的河底泥,“三天后,这里要地震。去东南谷场,那里地势高,能活。”

哄笑声炸开了,震得槐花都簌簌往下掉。“地震?你咋不说天要塌下来呢!”“这剧本写得也太糙了!”“赶紧拍,拍完发出去,保准能火!”

视频传上网,标题起得耸人听闻:《震惊!山村小伙借槐树预言地震,竟是为了蹭流量博眼球!》,点赞数疯涨,评论区一片嘲讽。江野抄起块石头就要砸那些手机,被林墨死死拽住了。“让他们拍。”林墨咬着牙,“拍够了,或许就信了。”

可他们终究是没信。

接下来的三天,七十二个钟头,林墨、江野、苏晚几乎没合眼。他们挨家挨户敲门,门板“吱呀”开了,看见是他们,又“砰”地一声狠狠关上,震得人耳膜发疼。甩在他们脸上的,是唾沫星子,是骂声,是手机闪光灯刺眼的白光。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想红想疯了吧?别来祸害我们村!”

“是不是收了黑心钱,想把我们骗去谷场抢东西!”

江野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苏晚红着眼圈拉住他:“别闹,再试试,总会有人信的。”

他们去敲村东头王奶奶的门。王奶奶的儿子去年在工地上摔死了,只剩她一个孤老婆子,守着空荡荡的土坯房。门开了,王奶奶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墨手里的书,忽然叹了口气:“你爷当年救过我的命,我信你。”

他们又去敲村西头李大叔的门。李大叔的孙子三岁时掉进河里,是江野跳下去捞上来的,娃的命是江野给的。李大叔沉默了半晌,闷声闷气地说:“江野这娃实诚,我信你们。”

三天下来,拢共只有七个人愿意跟他们去谷场。大多是走不动路的老人,还有抱在怀里的娃娃,年轻人依旧蹲在树下刷手机,讨论着哪个网红带货赚了多少钱,哪个视频又上了热门。

第三天早上,鸡还没打鸣,林墨就醒了。他走到槐树下,花瓣开始落了,一片一片,悄无声息,落在肩上、头上,像下了场温吞吞的雪。那雪沾着甜腥气,落在脸上,竟有股黏糊糊的暖意。江野跟过来,递给他一根皱巴巴的烟,烟卷被汗浸得发软。两个人就站在树下抽,谁也不说话,看烟灰一点一点变长,掉在地上,被露水洇成黑圈圈。

天亮了,又阴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昏黄的,浑浊的,像死人脸上盖的黄纸,压得人胸口发闷。狗开始叫了,不是平常那种汪汪的吠叫,是低吼,是呜咽,是用爪子疯狂地刨地,指甲都磨出了血。

几个老人拄着拐杖来了,被孙辈搀着,颤巍巍的,像风中的枯草。还有几个年轻人,不是来躲灾的,是来拍视频的。他们举着手机,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地龙翻身现场直播,这流量肯定爆,说不定能涨十万粉!”

林墨看着他们,突然想起祖父咽气前的模样。老头躺在土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却出奇地有力,攥着他的手腕,攥得生疼。“墨啊。”祖父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有些话,说了没人信,也得说。这是咱们林家欠村里人的,欠了三代了。”

林墨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祖父年轻的时候,也曾预言过一场山洪,可没人信,最后洪水卷走了半个村子。祖父守了一辈子村,救了一辈子人,却始终没能赎清心里的罪。

正午到了。

太阳悬在头顶,白得晃眼,像个巨大的白眼珠,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地动了。

起初只是轻轻晃了晃,像母亲晃着摇篮,温柔得让人犯困。可下一秒,摇晃变成了剧烈的颠簸,大地像一头暴怒的巨兽,疯狂地扭动着身子。西南方向传来轰鸣声,轰隆隆的,像闷雷滚过,又像万千马蹄踏过地面,震得人耳膜生疼。

房子开始倒了。

土坯房先塌,“哗啦”一声,变成一堆黄土,扬起的尘土迷了人眼。接着是砖房,墙体裂开长长的缝,像一张张咧开的血盆大口,然后轰然倒塌,砖瓦木头噼里啪啦往下掉,尘土扬起来,黄蒙蒙一片,天和地都分不清了。

谷场上的人尖叫着,哭喊着,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天空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林墨站着,看着。他看见那些没来的人家,房子像纸糊的一样塌了下去;看见手机从废墟里飞出来,屏幕还亮着,播着扭屁股的舞蹈;看见那个开直播的年轻人,手机还举在手里,人已经被一根横梁压住了,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在抽搐着,像是还在点击屏幕点赞。

震动持续了三分钟。

可对谷场上的人来说,像过了三辈子。

天晴了,太阳又出来了,依旧白得晃眼。只是村子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片废墟,断壁残垣,触目惊心。活下来的人疯了似的冲向废墟,用手刨着,哭喊着亲人的名字,指甲刨出了血,混着尘土,糊了满手。那个曾经嘲笑林墨想当网红的年轻人,从瓦砾下扒出他母亲的尸体,突然不哭了,只是抱着尸体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菩萨。

老槐树也倒了,从中间劈开,白森森的木头露出来,像死人的骨头。断口处,汁液汩汩地流着,暗红色的,黏稠的,像脓血。林墨走过去,翻开那本线装书。最后一页,不知何时多了几行字,还是那种暗红色的笔迹,歪歪扭扭,像血写的:

“地龙翻身,劫数已过。一人归寂,二人相守。槐花再开,谶语轮回。”

江野凑过来看了,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两排白牙:“还挺准,一人归寂——谁啊?莫不是老子我?”

林墨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闷得发慌。

救援队是三天后来的。山路塌了,他们扛着工具,走了整整一天才进村。江野第一个冲上去报名,要跟着救援队去山里搜救被困的人。“我去。”他拍着胸脯,胸口的骷髅头文身跟着晃动,“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苏晚连夜蒸了槐花糕,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进他兜里:“路上吃,小心点。”

江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放心,等我回来,还吃你做的槐花糕,吃三大碗!”

他走的时候,回头挥了挥手。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那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此刻看着竟像是在笑。

可他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他在搜救的时候,遇上了余震,被塌下来的石头埋了。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槐花糕,已经碎了,黏糊糊的,混着泥土和血。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死,是趁着混乱跑了,去了南方,凭着一身力气打工,后来发了财,娶了媳妇,再也没回过这个村子。

还有人说,在某个直播平台上见过他,化了浓妆,戴着假发,对着镜头喊“大哥刷个火箭”,胸口的骷髅头文身被粉底盖着,若隐若现。

林墨从不看直播。

他和苏晚在老槐树倒下的地方,栽了一棵新的槐树苗。苗很细,像根筷子,风一吹就东倒西歪。苏晚每天提着水桶去浇水,林墨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水慢慢渗进土里,看不见了。过了些日子,树苗活了,抽出两片嫩芽,颤巍巍的,像婴儿的手指。

又一年,槐花开了。

白花,细细碎碎的,不像老树开得那么疯,但也香,香得淡淡的,干净的,没有了当年那股甜腻的铁锈味。

二十年过去了。

新槐树长成了大树,树冠撑开,能遮半亩地。村里的年轻人一批批地走了,去城里打工,去刷视频,去追网红,在虚拟的世界里活得热热闹闹。偶尔有人回来,带着城里的新奇玩意儿,说谁谁谁成了网红,一场直播赚的钱比种十年地还多;说谁谁谁带货,一晚上卖出去十万斤红枣,赚得盆满钵满。

林墨听着,不说话。苏晚给他们端来槐花糕,新蒸的,还烫手。他们吃了,咂咂嘴,说“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然后擦擦嘴,又匆匆走了。汽车扬起的尘土,要过很久才会落下来,落在槐树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今年的槐花开得特别好,一树雪白。风一吹,花瓣落下来,细细碎碎的,像下雪。

林墨坐在树下,翻开那本线装书。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暗红色的,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苏晚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像小时候在槐树下打盹的模样。

风又来了,槐花簌簌地落。有几瓣落在书页上,正好盖住了“轮回”两个字。林墨没有拂开。他看着槐花,看着苏晚安睡的侧脸,看着远处震后重建的新房——水泥砌的,结结实实,比老房子坚固多了。

他想,祖父或许错了。

谶语不是用来预言的,是用来记住的。

记住地会动,天会塌,人会死;记住有些人,你说了,他不信,直到埋进土里;记住有些人,你不用说,他一直信,哪怕一开始只有三个人;记住有些遗憾,像槐树叶上的脉络,深深浅浅,刻一辈子,也疼一辈子。

他合上书,把书揣进怀里。槐花的香气漫过来,浓浓的,稠稠的,要把人淹没了似的。远处传来年轻人的笑声,他们举着手机拍槐花,说要发抖音,要加滤镜,要配一段伤感的音乐。

林墨听着,忽然想起了江野。

想起他光着膀子,胸口那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想起他把烟头弹进黑井里时,那个满不在乎的笑;想起他挥手说“等我回来”时,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鲜活,像永远不会老去。

槐花还在落,一直落,像那年的花瓣雨,一直下到现在,下到往后的每一个夏天。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抢他手里的书,再也没有人会拍着他的肩膀,骂他一句“臭小子,又在这里装神弄鬼”。

也再也没有人,能陪着他,在槐树下,静静地抽一根皱巴巴的烟。

槐香依旧,谶语无声。

那些信与不信,活与死,聚与散,都像这年年开落的槐花,落在时光里,悄无声息,却从未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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