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意是把工匠们拢到祠堂整顿纪律,没想到晚辈蒋秀明大逆不道,没给任何人留余地,巴拉巴拉一顿言论几乎将整个塘西推上历史舞台。
手工业是塘西的支柱产业,老匠人居多,年轻人极少,老的说不过小的,也不认同小辈嘴里说的那些东西。同理,在蒋秀明嘴里,那个要被“淘汰了”蒋文良更是气坏了。你这是数典忘祖!他的手指戳到对方头上,唾沫喷到他脸上,蒋秀明你懂个屁,念了几本书以为自己是经济学家了?我们的祖宗不比你聪明?你知道他们聪明在哪儿?
这个问题很高明,蒋文良郑重给他上了一课。我告诉你,人人都有翘辫子那天,你跟活人做买卖,人家永远可买可不买,卖什么都不保险的,但寿衣可不一样,不管死前买还是死后买,每个人都要买一件,你说对不对?
蒋秀明梗着脖子对蒋文良喊,不对!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蒋秀明根本是对塘西的祖业持鄙视态度,他的指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塘西人只会做死人生意,你还光荣了?难道你不知道?就是因为在死人身上赚钱,别人才瞧不起我们塘西人。
别人瞧不起算个屁,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
两人针锋相对的这段让我很感触。似乎只是在近年,因为稀缺,纯手工制作、量身定制,甚至是“非遗”才重回大众视野。但现实确实是许多传统手工精工制造都在濒临消失的边缘,传承技艺,尤其是一个家族内的传承,在很久前就愈发艰难了。比起现代化量产,手工制作耗时长,工序复杂,对技艺的要求也随着审美变化越来越高,所以胜任之人挑战也是有的。再看回文中塘西时代,受了一点教育的年轻人渴望走出乡野,彻底摆脱所谓落后思想带给自己的“阴影”。所以,看到如今塘西面对的境遇,像蒋秀明这样的“进步青年”自然是要站出来挑战“权威”的。这也是“新”与“旧”的碰撞。
蒋文良很生气,他接着骂,没有塘西的骨灰盒,难道人家把骨灰装塑料袋里下葬?没有塘西的墓碑,谁认得自家的祖坟?没有塘西的寿衣,你让全城的死人光屁股下葬?我原本以为你有文化,头脑也聪明,还想培养你接我的办呢,没想到你是蒋家的不肖子孙!既然这么嫌弃塘西,你别在村里当木匠,去省城去上海去北京呀,不,干脆去国务院,总理轮不上你,去争取做个副总理吧!
哎呀,姜还是老的辣。蒋文良这几句话着实戳到对方痛处,他猛然站起来,说,我迟早要走,去哪儿,干什么,是我的自由,不用你操心。
蒋秀明的拂袖而去连个追随者都没有,不知道站在祠堂外的他是否会后悔刚才的言论。剩下的年轻工匠被老工匠摁在座椅上也并不挣扎,可见,塘西的未来大家还是“看不清”的。
天色昏暗,暗淡的一抹阳光很像月光,这光线提示仍留在屋里的人该打瞌睡了。但问题没解决,蒋文良哪里允许他们睡觉,于是从裤兜里掏出了五盒清凉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