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时间，我写了几篇文章，关于日本东京都内独居老年人的故事。每个老人陷入老后破产的缘由都不一样。菊池奶奶是由于风湿病，生活不能自理；而川西爷爷是为了预防癌症，每个月不得不在医疗上有一笔大的开销；渡边女士则是由于年轻时遇到了黑心老板，压根就没给她缴纳社保；而田代先生虽然在大公司上班，却因为中年创业失败而陷入了困境。
这些独居老年人，之所以陷入老后破产的境地，绝大多数都是由于没有自己的房产，不得不租房住。而且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才一步步走入死胡同。
也有一些读者在后台留言，如果他们年轻时能拥有自己的住房，结局肯定不会这么悲惨。然而，之所以很多日本人会选择租房住，是因为持有房产，每年也要缴纳房产税和修缮费等各种费用，这也是一笔数目不小的开支。
今天，我会分享一位因为交不起房产税，濒临破产的日本农民。不是只有市区的独居老年人会陷入贫困之中，那些生活在日本农村的老年人，也会遭遇同样的困境。
绝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以为在日本农村拥有自己的住房，生活上自给自足，这样的日子怎么也差不到哪儿去。
01
日本农村老人，种的越多，亏得越多
社会上有一种趋势在蔓延，日本农村独居老人的数量也像城市里一样，不断增长。而且，农村老人每个月拿到手的养老金更低。
他们虽然拥有自己的土地，门前屋后，随便种点啥，吃喝不愁。不像城里的老人那样，什么都得花钱购买。但是农村里的老后破产现象并不少见，只是这种情况更加隐秘，不被关注和报道而已。
在农村，日本农民仅仅依靠农业，自己种一些蔬果，是根本吃不饱饭的。主要是现在的米价，菜价跟廉价的外国货相比，根本竞争不过人家。雪上加霜的是，农耕机械的燃油，肥料等耗材却一直在涨价。这就导致农民种得越多，就亏得越多。
2014年7月末，记者去了日本秋田县内陆的农村调查。一眼看过去，外面的景色就像一幅油画，连绵不断的群山，绿油油的水田，美得让人如痴如醉。
这个地方的夏天看起来不错。然而，一到了冬天，这里的积雪就有三五米深。农户们每年冬天光火炉等燃料费，一个月就要花掉RMB1800-2400左右（为了方便理解，按照本书中2014年的汇率，估算成人民币）。而有的独居老人，还得打电话请人到自家的屋顶上扫雪，一次也要花掉上千块。
现在，村子里很多人都搬走了。之前一个村庄有几十户人家，如今只剩下5户人家了。年轻人都去大城市打工了，小孩也越来越少，连附近的学校也荒废了。
在这里住着一位名叫北见的老婆婆，她因为交不起固定资产税，俗称房产税，已经在破产的边缘徘徊了。
02
日本农村老人，北见女士生活费用明细
北见女士的房子，是临河而建的一栋木质住宅。从外面看上去，有些木头已经发黑了，一看这套房子就是住了很多年。这位独居的老奶奶，现在吃饭基本上不花钱，但经济上依然困难重重。
年轻时，她缴纳过国民养老金，可是中间有一段时间，因为家里的变故断缴了。跟我们的社保一样，多缴多得，少缴少得。
现在，她一个月拿到手的国民养老金，只有1480块。家里没有任何存款，就靠这点养老金撑着。她每个月只买两次东西，而每次花销都不超过120元。
她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靠种水稻为生。以前一家人的日子还过得去，后来慢慢变得困难，是因为在她50多岁时，农村务农环境恶劣。随着贸易自由化的推进，米价大幅下跌。种出来的大米卖不上好的价钱，收入越来越少，生活就变得捉襟见肘了。
为了补贴家用，每年农闲时节，她的老公都会去外面打零工补贴家用。两个孩子都外出打工了，他们都有了自己的下一代要抚养，负担也是很重。孩子们是她精神上的支柱，但是物质上的帮助是指望不上了。
天有不测风云，有一次她的老公外出打工，因为心肌梗塞病倒了。他躺在医院里被救治了一个月左右，病情才稳定下来。这之后，家里的存款肉眼可见地变少。他病倒之后的10年里，就是不断地往返于医院和家庭之间。可最后，他还是因病去世了。
北见女士的收支明细如下：
收入=国民年金 25000日元
支出= 伙食生活费4000日元+医疗费（含往返交通）10000日元+水电煤公共支出11000日元
结余=0日元
她老公家世世代代都在这片土地上务农。从嫁到这个家里以来，她种植水稻已经50多年了，对这片土地饱含深情与依恋。
但是，她以前也有过因为心绞痛发作而倒下，随后被送往医院抢救的经历，所以医生不允许她在炎热的白天去田里劳作。而她现在就是依靠定时吃药，来控制着病情的恶化。
最困难的时候，她只能将家里的农田卖掉一块，剩下的农田租给别人种。他们家现在只剩下一小块农田了，到了收获的季节，租户会直接拿一些稻谷抵押租金。家里吃的米都来源于此，吃饭是不用发愁了。
虽然农田租给了别人种，但是她闲不下来。每天早晚，天气还凉快的时候，她也会到农田里查看一下。看要不要调整水量之类的，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03
北见女士平时吃啥，如何去看病的？
北见女士一周的伙食费不超过60块，这些钱也只够买点鸡蛋和牛奶之类的。其他的蔬菜，她都是自己去山上采摘，比如野菜和蘑菇之类的。还有一些常见的蔬菜，比如茄子豆角之类的，她自己也在田里种了一些。这些加一起，她一个人吃还是足够的。
比如今天的午饭，还比较丰盛。若是在冬季，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山上采回来的蕨菜，她拿回来做成了腌菜。而猪肉酱菜汤里的青菜，是自家院子里种的，只有猪肉得花钱买。还有一个菜是炖小鱼，这是她在田间的水渠里网到的，一条大概15CM左右长，非常鲜美。
平时嘛，外面能摘到什么菜，就吃什么菜，也没那么多的讲究。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看了一会儿电视。为了省钱，每次关上电视之后，她都会拔掉电源线。家里的其他电器用完之后，也会拔掉插头，只是为了省点电费。
一个月只有一千出头的养老金，跟川西爷爷一样，她的大头开支都花在了医疗上。这笔钱是为了保命的，怎么抠门也省不下来。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和高血压，家里常年都备着“硝化甘油”和降血压的药。
因为家住农村，附近没有大的综合医院，但是为了防止疾病恶化，就不得不去往市区的大医院定期做检查。
这天早晨，北见女士7点30就从家里出门了。背起书包，锁好门，从家里赶到附近最近的车站，要走上20分钟。可能是她所在的区域比较偏僻，来这边的车次很少。错过了这班车，下一班车就得等很久。
所以，每次去医院看病，她都是尽可能地早到。买好票，爬上楼梯，走到对面的站台。终于，她的那趟车来了。
这趟电车要坐一刻钟的样子，然后还要倒公交车。看一次病，往返大概要花36块钱，来回路上得花三四个小时。
在东京都内，政府运营的公交车会发放老年乘车卡，可以免费坐公交车。可是有的地方公交连连亏损，就没有这项福利了。每次花掉36块钱的交通费，都让她连连叫苦。
到医院之后，差不多已经九点了。北见女士挂好号，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因为附近只有这一所大医院，来看病的人就非常多，有的人六七点就来排队了。
验完尿，抽完血，再等医生叫号，等轮到她了，时针已经指向了12点。医生在五分钟内看完报告，开完药方。等上3小时，看病5分钟，看病这件大事总算结束了。
这一趟检查费和药费花了两百多块，还没算上治疗费和通勤费用。每次看病的花销都让她心疼不已，可是又不能不去。不然，小病拖成了大病，拖到住院了，更是看不起病了。
拿完药之后，北见女士又背着包，吭哧吭哧地赶回家。等她一屁股坐到自家的榻榻米上时，已经下午两三点了。这一趟累得她都没力气说话了。
04
日本农村老人，为什么会拒绝生活保护呢？
其实，她不必过得这么辛苦，天天逼自己精打细算。像她的这种情况，如果把家里的农田和房产都处理了，就能接受生活保护了，那么看病不用花钱了。
可是在这个农村老太太心目中，劝她把祖祖辈辈传了许多代的农田变卖了，她就会愧对先祖和亲人们。她害怕百年以后到了地下，无言面对这些人。
还有更深层次的考虑是，在日本农村，这毕竟是个熟人社会，不像城市里，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谁。在这里，大家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被乡里乡亲的人知道了，自己在接受生活保护。那么，面子上会很难看，而且她也怕邻居们说自己家人的闲话。
总而言之，如果被周围人看到了她不体面的那一面，她会十分难为情。所以，她宁愿自己苦一点，也会对生活保护这种福利制度敬而远之。
在2014年前后，日本的第一波婴儿潮步入了老年。日本政府一直在调整社会保障制度，尽量地照顾到更多的老年人。
一方面，民众在医疗，护理等方面的负担有增无减。而另外一方面，通货膨胀，物价水平连年上涨，养老金金额却在不断下降。像我之前写的那几个独居老年人，感受最深，他们应该最有发言权。
在我们看来，他们都有机会去改变命运，逃离困境。只要处理掉手头的房产和田产，花光手头的积蓄，就能申请生活保护了。
可是，舍弃一辈子满是温馨回忆的家，卖掉坚守一辈子的农田，无论如何，他们都割舍不断这份牵挂。
不过，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日本有些地区也在酌情考虑，针对在制度边缘徘徊的这些人，就算有农田，有自己的房子，也有部分老年人够资格去申请生活保护。
05
写在最后
日本明治学院曾对农村人口较多的山形县，做了问卷调查。在这个地方，独居的老年人有一大半都低于生活保护水平。
打破我们认知的是：很多人以为，生活在农村，很多老人都是和家人一起相互照料的。事实上，村里的青壮年都外出务工去了。留在农村里的人口会逐渐老去，独居老人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他们虽然拥有自己的土地，可以种点应季的蔬菜瓜果，怎么说都不会饿肚子，生活上应该没有多大困难。可是，很多问卷调查反馈回来的真实声音是，活着没有未来可言。
由此可见，日本的“老后破产”，不分农村和城市。其实，不管生活在哪里，绝大多数的人年轻时健健康康，等到年老了，身体各个器官逐渐老化，疾病就会钻空子，找上门来。
谁都期望将来能有一个体面的晚年，谁也不想陷入这种被动无助的局面。在那一刻还没有来临之前，我们该做哪些准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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