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嫁到南阳去的老闺女回娘家了,一天来找外祖母玩,东扯葫芦西扯瓢,扯当时的形势和现实,很随意地说:“俺那儿有吃的。”
大姨一天天瘦下去,十三、四岁的姑娘,个子已经长到了一米六五,却只剩下七十多斤,她实在咽不下那些苦树叶、花生梗和黑苦的汤,眼看要活不成。
外祖父和外祖母商量,把大姨送到南阳去讨个活命。
外祖父向东家借了一些面,外祖母烙了一摞烙馍,把烙馍和一些随身衣裳包到一个小包袱里面,带上大姨,母女俩抹脏了脸,轮流背着小包袱向南出发。
老闺女已经回去了,外祖母根据她留的地址,边走边打听,馍吃完了就讨饭,一路向南。
没有火车,没有汽车,连马车、驴车都是大户人家才有。
大姨的脚也裹成了,两个小脚女人,用她们的三寸金莲,丈量从漯河到南阳的三四百里地,一尺一寸咯噔咯噔,咯噔了大半年,终于到了目的地。
姨夫十六、七岁,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姐妹,一个姑姑照应着他。
院子连个土院墙也没有,只有三间破草房。
姨夫出去弄吃的,出门就把外祖母和大姨锁在屋里。
母亲说那个老闺女是人贩子,其实他们那儿也没有吃的,比这边好不了多少。但经她宣传,周边十里左右村子里,亲戚连亲戚的闺女有一、二十个,几年间都嫁到了那里。
被贩卖的人不用栓,不用绑,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那是物资奇缺的年代,所以她得的也并不多。不过一件衣服,一双鞋,一双袜,几口吃的。当然,还有在以后的岁月里,有人陪她用乡音聊天,再也不会感到孤独寂寞。
外祖母也走不了,陪着大姨一直在那儿呆着,村里有人说:“魏大姐不走了呀”。有的人说:“走呀,家里还有老汉哩,还有个小女哩。”
一直等到几年后,大姨有了两个孩子,外祖母才回来。
姨夫祖上是托雷后裔。元末明初元兵节节败退,部队分批突围,往他们的北方老家撤退。
托雷一支部队北撤时,朱元璋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回路在南阳被切断,怎么都突围不出去,北回实在无望,只得隐名埋姓,化姓为王,在南阳就地安家。
改芳第一次得知这事时,惊呼表哥们的细眉细眼真的像极了历史书上的成吉思汗和忽必烈画像,几百年过去,蒙汉通婚多少代,依然能看出他们蒙古族的样子。
前几年兴起续族谱热,他们那儿开庙会,唱社戏,大横幅上书着四个大字:“我祖是皇”,搞得相当隆重。
祖先是皇也免不了他们在民国三十年挨饿,特别是前前前朝的皇。他们白手起家,几百年来夹起尾巴做人更为不易。
姨夫年纪不大,个子也长成了。他中上等身材,红红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有点像关圣帝君关二爷。
他无父无母,不过很有头脑,胆子也大。在那个农业时代,牲口就像现在的电动车,小汽车一样,家家户户都需要。他走南闯北,跑到内蒙古贩牛马到内地,当了一辈子牛马经纪,养大养好了八个儿女。
娇滴滴的,长得像斯琴高娃,比斯琴高娃还细腻还鹅蛋脸的大姨,就像那看着娇艳娇贵,实则给点土,给点水就能活的太阳花。姨夫出去不一定弄点啥吃的回来,大姨竟然一天天地捱了过来,不但没有饿死,后来还陆续生下了八个孩子。
她就像见土就长的构树、椿树一样在南阳扎了根。她小脚,又为渐次出生的儿女拖住,一辈子没有回过一次娘家。
母亲出生以后,外祖母也没有再开过怀,所以,母亲一辈子等于无亲姐妹也无亲兄弟,孤苦伶仃一个独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