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姓钱,名讳玉川,个子高大,肩宽腰板,长头方脸,皮肤白皙,不像风刮日晒皮肤黝黑的农村人。
他很勤快,特爱干净,没事把屋里屋外和自己浑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母亲说他临死前一天还是不给他擦脸,就不吃饭,不洗脚就不睡觉。
外祖识字不多,念过一年私塾。
以前大户人家的孩子念书,都是把先生请到自己家里,管吃管住管四季衣服,还有年底脩金。
普通人家只能去村办私塾。
在那个食不果腹、政局动荡的年代,私塾也不是每个村都有,往往几个村才有一个,因为招收不来那么多学生。
那是自给自足的农业社会。一般人家,闲钱几乎没有,所以即使上学也不给先生学费,给粮食。
粮食不给细粮,因为麦子产量实在太低了。给杂粮,像大麦、谷子、红薯。粗粮给的也不多,红薯产量高,给的多些。谷子或者大麦,一个学生一个学期给一升两升。
就这样也不是谁都去上的。大人咬咬牙,让孩子去念几个月,认几个字,听一点道理,就算是有魄力的了。
太外祖父也算是有魄力的,所以外祖父也得以上了一年学。
出仕求功名是不可能的,成年后也不曾学什么手艺,家里地又少,只能给地主家当长工。
地主家的长工有好几个,常年住在家里干活。
焦麦炸豆的时候,人手远远不够,还要雇不少短工。
长工分为大把,二把。大把一般一个,二把好几个。
大把最主要得会摇耧撒种。
这里的“耧”,是以前的手工播种机。把种子倒进耧斗里,前面一般用牲口拽着往前拉,小面积或不方正不适合套牲口的地块,则须人力拖拽,一个或几个人拽着往前拉,大把在后面扶着,边走边摇,让种子漏下来。
这是个技术活。
一亩地用多少种子,主家都是算好的,称量好给你。播种下来,需要刚好用完,不差上下。
差太多,浪费种子,庄稼也种得太稠太密,互相争养分,产量反而不高。
余太多,不补种则出苗太稀,补种则事倍功半,毁了粮食又浪费了人力,肯定也不行。
特别是种芝麻,尤其要技术要经验要眼力。
“黍、稷、稻、粱、禾、麻、菽、麦 ” ,这南北朝梁代陶弘景《本草经集注》注明的八谷。
芝麻被称为“八谷之冠”,是所有食材的灵魂伴侣,卖价高,销量大,属于经济作物。
地主大户人家没有几个不种芝麻的。芝麻籽粒太小,不能耧种,得撒种。
这更是个技术活。
外祖父不仅摇耧摇得好,而且外祖父撒种的芝麻,出苗后均匀一致,不稀也不稠,不用补苗,也不用剔苗,大家包括地主和二把都不得不服气。
所以外祖父是大把式,平时不种地的时候就负责喂牲口等轻省活。
二把不会摇耧撒种,就干力气活。像拽耧,扛粮食袋,割草,铡草等。
大把比二把工钱高好多,工钱一般也不是钱,还是粮食。
外祖母在家里缺粮了就差孩子去说一声,外祖父抽空挑回家,产什么给什么,一般也是大麦,谷子,红薯。
可惜当事人都已作古,具体怎么给的,没人说得上来。
不过母亲说过,反正加上自家地里产的,记得没咋挨饿。
一家之主外祖父就凭着他的摇耧撒种养活了一家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