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返程

从第七层往上走,比下来时难了不止一倍。不是因为路变了,是因为陈闻肩上多了一个人。韩斑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但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毕竟摆在那里,走平地尚可,爬台阶却是另一回事。每一级台阶都要先迈右腿,把韩斑的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站稳了,再把左腿迈上去。陈闻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韩斑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靠在陈闻肩上,呼吸很浅很慢,像一盏调到了最低的火苗。他的双手垂在身侧,随着陈闻的脚步轻轻晃动,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像在做梦,又像在确认自己的身体是不是真的还在。

第六层。黑暗依然浓稠,但陈闻不再需要引路印了。他记得每一级台阶的位置,记得每一个拐弯的角度,记得哪里的穹顶低矮需要弯腰,哪里的地面湿滑需要慢行。这条路他走过两次了,第一次是跟着薛果岚的声音走进来,第二次是背着母亲的魂魄走出去。这是第三次。他把韩斑从石台上扶起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这是最后一次。

第五层的入口处,陈闻停下了。

黑暗中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囚衣,散乱的长发,枯瘦的身体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她靠着墙壁,双臂抱胸,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替什么人守门。陈闻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苍白的、布满伤痕的、平静如水的脸。

鹤无双。

“你又来了。”她说,声音沙哑,但没有惊讶,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客人。

陈闻点头。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鹤无双一直在镇狱里,不是被关着,是她自己不走。她的魂魄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外面追了薛果岚两百年,一半在里面替她坐牢。外面的那一半已经出去了,不会再回来;里面的这一半还在,不是出不去,是不想出去。出了镇狱,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仇恨,没有执念,没有目标,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不如待在什么都有的镇狱里——至少这里有黑暗陪着她。

“薛果岚在第三层,”鹤无双说,“去看过他了?”

“没有。”

“应该去看看。他快死了。”

陈闻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话:“你想见他吗?”

鹤无双看了他一眼,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空荡荡的平静。“不想。见了又能怎样?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然后呢?然后他还是他,我还是我,两百年的事不会因为两句话就没了。”

她把靠在墙边的木棍拿起来,递给陈闻。“拿着,走第五层需要。”

木棍不长,只到陈闻的腰,但很粗,像是从什么家具上拆下来的腿。他把木棍接过来,让韩斑的另一只手搭在木棍上,木棍撑着地面,分担了一部分重量。韩斑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谢谢。”陈闻说。

鹤无双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黑暗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第五层的路比下面几层好走一些,至少地面是平的。陈闻撑着木棍,架着韩斑,走过那些空无一人的牢房。门都开着,铁链断在地上,灰尘落了一层,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经过那间刻着“韩斑”名字的第九间牢房时,停了一下。门关着,封条还在,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他没有打开,也没有多看,只是经过。

第四层。镇狱的“胃”已经死了。之前踩上去会蠕动的黑色地面现在变成了一层干枯的硬壳,踩上去咔嚓作响,碎屑飞扬。空气里不再有那种潮湿的、温热的感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灰尘味很重的、像老房子拆迁时的气味。陈闻加快脚步,他不想在这层多待,因为这里曾经差点把他们消化掉。现在它死了,但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第三层。陈闻又停下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有东西挡路,是因为他听到了呼吸声。第九间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昏黄的灯光。灯油快烧干了,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灭。

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薛果岚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头低着,白发遮住了脸。但他的手不再抖了,呼吸也比之前更弱了,弱到几乎听不到。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不是因为停了,而是因为幅度太小了,小到肉眼看不出来。

陈闻没有推门。他在门口站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也许是想确认薛果岚是不是还活着,也许只是想看一眼。看完之后,他发现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不恨他,不同情他,不觉得他该死,也不觉得他不该死。只是一个人,做了一些事,现在在承受后果。就这么简单。

第二层的地面干了。上次来时湿漉漉的像退潮后的海滩,现在全干了,地面上留下一层白色的、粉末状的结晶,踩上去像踩在盐上。陈闻的靴子沾满了白色的粉末,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第一层。陈闻终于看到了光。

不是镇狱里的光,是从大门外面透进来的自然光。淡金色的、温暖的、带着太阳温度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黑暗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明亮的光线。那道光很窄,但在第一层浓稠的黑暗中,它像一把刀切开了整片黑暗。

陈闻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韩斑在走。他太想看到阳光了——不是镇狱里那些发光的石头,不是太初道种的光,不是任何人工的、法术的、 supernatural的光,而是真正的、从天上照下来的、温暖的、活人的光。

他走到门前,用肩膀顶住门板,用力推。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慢慢向外移动。门缝越来越大,光线越来越宽,从细线变成手掌,从手掌变成手臂,从手臂变成一整片涌进来的、铺天盖地的光。

陈闻闭上了眼睛。光线太强了,强到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眼睛受不了。他闭着眼睛站了几息,等眼皮后面的那些黑色、红色、金色的光斑慢慢散去,才睁开眼。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从天上伸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他站在镇狱门外,肩上架着韩斑,腰间的黑色长剑在阳光下发着冷光,怀里的寻踪符在自动发光,符纹游走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形状——一只鸟,翅膀张开,朝着一个方向飞。

东南。母亲的方向。

“爹,”陈闻说,“你看。”

韩斑睁开了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被阳光刺得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像一朵花在水里慢慢展开。他看着天空,看着太阳,看着云,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荒野。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四百年没见过天了。”

陈闻没有说话,只是把韩斑的手臂往肩上又架紧了一些,朝东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的镇狱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响声。门板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像一双闭上的眼睛,再也懒得睁开。

陈闻没有回头。他走在荒野上,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但他走得很稳。阳光把他和韩斑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个不规则的、歪歪扭扭的整体。

远处,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黑沉沉的山影。忘川岭。翻过忘川岭,就是母亲等他的地方。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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