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在野外,随处可见灰黄色的田鸡。个头比拇指略大,泥路上,草丛中,人一走近,没等双眼聚焦,早蹦得无影无踪了,所以很难看清。偶尔可见一种背上带黑色花纹、头部略尖的,称为“三角田鸡”,据说跟死人有关,更不会去细看。
名符其实的“青蛙”——绿背白肚,大的个头有如鸡蛋——那是稀罕物,比普通田鸡更警觉,偶尔碰到也往往只是惊鸿一瞥。
动作迟缓、容易看清的一种是只有小拇指大小的田鸡,在新翻耕的水田边懒洋洋地爬动,不怎么跳跃,好像叫“牛屎田鸡”;另一种叫“革保”,学名蟾蜍,大如牛眼盏,栖息在房前屋后,夏夜乘凉,随便就能照到三两只。因为有毒,而且能帮助吃蚊子,所以很少有人招惹。
鸡蛋是补品,凡是抓到泥鳅、黄鳝,第一反应就是剪了喂母鸡,可以多下蛋。也有抓田鸡来喂的,我总觉得不舒服,不全是因为老师说过“青蛙是益虫”,是“庄稼卫士”、“农民伯伯的好帮手”。有一次二哥轻易捉到一只硕大的青蛙,据说剪了喂鸡时,青蛙没跑,连伸过去的剪刀都没躲,让我联想到课本里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山西省文水县云周西村的女英雄刘胡兰。
家里养兔子,常跟哥哥们去野外拔草。二哥喜欢抓田鸡玩,田鸡有上肢,有肘弯,有手指头,还有底面雪白丰满的腿。他会把田鸡用鸡屎藤绑在茶蓬上,过些天就可以得到一副完整而白皙的骨架,像一件精美的雕塑;有一次用剃刀片把田鸡的心脏完整地割出来,数心跳,跳了40多下;还能把田鸡甩到天上直到看不见。
有个同学的父亲很能干,是大队干部,会打野猪,会捉石藏(石鸡)。据说这东西大补,但通灵。同学说,晚上打着手电去深山谷底的小溪里,捉到第一只,要将两条腿撕开,从头顶往后使劲甩,继续往前捉,一旦再次照到刚才甩出的那只,就一定要赶紧回家。
这天放学,同学端着小半脸盆石藏去河边剖洗,活着剥皮。清楚地记得白森森的无皮小石藏紧紧地趴在大石藏的背上不肯下来。
七三年夏天,第一个暑假,奶奶住在杭州的二叔二婶家。应二叔之邀,父亲托人把我带到杭州,足足住了个把月,在胜利剧院附近的延龄新村。附近的菜场有人卖青蛙,是绿背白肚的那种。卖蛙的阿姨手脚麻利,砍头、剥皮、去内脏,一气呵成。刀从后颈下去,不知是真看清了,还是幻觉,行将就义的青蛙双上肢费力地上举,指头徒劳地握住刀锋阻挡其落下,这细节非常鲜明。那时没有这么多塑料袋,只用铁丝一穿就交给买家,于是,一串串血淋淋的无头裸尸常常穿行在买菜的人群中,有的还在抽动——从此对城里人的印象多了一种奇怪的成分。
几十年了,我很害怕有蛙类的宴席,尤其害怕此时还有喜欢劝菜、夹菜的好客的主人。
前年夏天,一只翠绿的树蛙突然光临,趴在烫手的阳台边缘纹丝不动。我小心翼翼地拍了几张照片,怕其脱水,把一块毛巾浸湿,做了个遮阳小屋。第二天一早赶紧去看,已经不见了踪影。

(20140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