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翻书,又见闰土。月光还是百年前的月光,照着江边沙地,也照着今夜我窗外的水泥森林。忽然觉得,鲁迅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组时间的切片。每一片里,都住着一个困在轮回里的人。
你看闰土。百年前的深蓝天空下,那个项带银圈、手捏钢叉的少年,曾怎样生机勃勃地刺猹。可中年闰土来了,恭敬的一声“老爷”,便筑起了人世间最厚的墙。今人不再戴银项圈,却在腕上束着智能手环,在虚拟的沙地里刺着永远刺不完的“猹”——那是一个个待办事项,一次次绩效指标。我们与土地的联系,从泥土的芬芳变成了数据的流量,但那份被生活压弯脊梁的“恭敬”,那份与童年灵性决裂的沉默,何其相似。变的只是道具,困住人的“猹”,永远在那里。
再说范进。他中举发疯的狂喜,早已被稀释在每年夏秋的千万份录取通知与求职信里。考场从木桌竹椅换成了电子监控,笔下八股换成了行测申论,可那“一登龙门”的颤栗,“名落孙山”的昏厥,仍是人性最原始的脉冲。我们嘲笑范进,不过因那癫狂过于直白;今人的癫狂,披着“上岸”“成功”的华服,内里还是同一种寒窗数十载、将全部身家押在一张纸上的惊心动魄。
祥林嫂的阿毛被狼叼走了,她的悲剧在于,她的苦难成了鲁镇人咀嚼品味的“故事”。如今街角河埠头,换成了闪烁的屏幕与直播间。无数“祥林嫂”在像素洪流里,一遍遍掏出自己被“叼走”的种种——健康、财富、情感,换得几声唏嘘或几枚虚拟的“穿云箭”。倾诉的媒介从唾液飞沫变成了光电信号,但倾听者眼中那抹稀释了的同情底下,那点隐秘的“满足”,可曾改变分毫?
更耐人寻味的是孔乙己与阿Q,他们似乎成了一体两面。孔乙己穿着长衫站着喝酒,是“体面”的困境;阿Q的“精神胜利”,是失却体面后的自欺。今日高校内外,多少“当代孔乙己”不肯脱下思想的“长衫”,困在知识的体面与生存的窘迫间。而当现实碰壁,一句“窃书不能算偷”式的辩白,或转而使用“我的祖先比你阔多了”式的安慰,又与阿Q的“儿子打老子”相去几何?那件“长衫”,有时是学历,有时是身份,有时只是一份不甘平凡的执念。
至于骆驼祥子,他的黄包车轱辘,已变作无数电动车轮与网约车的轨迹。他攒钱买车的梦,幻化成攒首付、攒彩礼、攒一个“稳稳幸福”的当代版本。烈日暴雨下的奔跑,从北平的街道延展到写字楼的格子间与高速公路。同样是用力气、用时间,一寸寸去丈量、去积攒,同样要面对一场“暴雨”就可能冲垮所有努力的脆弱。祥子眼中车把的闪光,与今人眼中房贷数字递减的微光,是同一种希望的色泽,也是同一种重压下的喘息。
于是忽而惊觉:斗转星移,科技爆炸,城头王旗变幻,生活场景更迭如走马灯。从农耕到工业,从线下到云端,道具、舞台、台词统统翻新,唯独那戏码的核心,人性中基本的欲求、恐惧、挣扎与自我安慰的方式,却像地质层一般稳固。我们发明的,从不是新的情感,只是表达旧情感的新方言;我们创造的,从不是新的困境,只是囚禁古老灵魂的新式围栏。
太阳底下无新事。历史或许并非直线前进,而是螺旋的轮回,每一圈都看似升高,却又重复着相似的弧度。看懂了这一层,面对现世的纷扰,或能多一分苍凉的透彻,少一分无谓的焦躁。这不是悲观,而是清醒。知道“变”中之“常”,方能于万象更迭中,触摸到那根不易的人性之弦,或许,也才更懂怜悯,对他人,亦是对困在时间切片里的自己。阿Q临刑前,终于努力说出了半句从未说过的“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这未竟的话里,除了可悲,是否也有一丝轮回本身的、巨大的荒诞与顽韧呢?
夜色更深,合上书页。百年前的月光凉了下去,而明日,新的“闰土”仍将在数字田野上刺“猹”,新的“范进”仍将为某种“中举”而颤栗。这或许就是人的宿命:永远在突破轮回,又永远在铸造新的轮回。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奔跑的间隙,抬头认一认天上的月亮,知道它照过古人,也照今人,还将照看来者。这一份同在月光下的“知道”,便是清醒,也是自在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