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东南民族民间歌谣考察、研究之二
土家族民歌的审美特征初探
黄 洁

题记:本文是一篇研究土家族民歌的论文。2001年作者获准重庆市社科联“十五”规划项目《重庆土家族民歌搜集与研究》,在此前后,率课题组成员——重庆工商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十多位师生,前往渝东南土家族聚居地现场采风,与此同时,广泛搜集相关原始资料,最终顺利完成考察与研究工作。本文是其成果之一,发表于《民族文学研究》2001年第二期,后收录于黄洁主撰的专著《民间口传文学的珍贵遗产》,中国文史出版社2004年出版,经修改发表于《简书》。
中华大地湘鄂渝黔交界处的武陵山区,生活着一支自称“毕兹卡(土家语:Bifzivkar)”的少数民族——土家族。这个古老民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殷周时期的巴人部族。土家族在山高林密,河水清澈,溪涧淙淙,四季分明的环境中生活。久远的历史,秀美的山水孕育了独具土家文化特色,散发着乡土芬芳的民间艺术奇葩——土家民歌。
作为武陵山区原住民,土家人的生活与大自然保持着亲和关系,构成一种人与自然、情性与理性相融洽的文化心态。在此文化背景中生成的土家民歌,其审美观念既不是“唯美”的,也不是“唯理”的,而是“唯天性”的。他们的民歌活动,是“为了生活而生活”的审美文化活动,任性随意舒展宛转的歌喉,自由天真地吟唱淳朴的生活
本文拟总体介绍土家民歌的基本情况,重点探讨其独具特色的形式结构和情调趣味,揭示其与众不同的审美特征。
一、土家族民歌概述
土家族民歌渊源悠远。据《华阳国志•巴志》载:“武王伐纣,前歌后舞”。这“前歌后舞”者,正是助周武王伐纣的巴人。巴人之师,不仅勇锐,而且能歌善舞。他们“以歌舞凌殷人”,使殷人魂飞魄散,倒戈降周。作为巴人后裔的土家人,自然也是能歌善舞的。据清代记录着土家族民情风俗的《巴东县志》、《永顺府志》等方志载,土家族在祭祀、丧葬、婚嫁、劳动、年节等社会活动中,都要载歌载舞。自古以来,土家儿女“为生活而生活”地创作了数不胜数的民间歌谣。这些民歌分别从不同方面表现着土家文化风情。
下面主要以重庆土家族民歌为例,分别简介不同种类的土家民歌:
1.祭祀民歌
土家族的原始宗教活动,包括图腾崇拜、祖先崇拜以及自然崇拜几种。每一种活动在进行祭祀仪式时,都要演唱相关的民间歌谣。
重庆土家族祭祀图腾的歌谣是为祭祀“白虎”而唱。古代巴人以白虎为图腾,作为巴人后裔,土家人有“白虎之后”、“白虎夷”的族称。重庆土家族敬奉白虎,以之为图腾加以崇拜。在祭祀白虎的仪式上,他们歌唱“白虎当堂坐,无灾也无祸”等祭祀歌谣。
土家族的祖先崇拜,其主要内容是祀奉八部“洛蒙(大神)”。土家人的民族史诗《梯玛神歌》的第六部分《开天辟地》,在唱述了盘古开天、卵羽射日、远古洪荒、兄妹成亲、人种再续等“创世纪”神话传说之后,接续唱诵古老的土家族迁徙史,歌颂“八部洛蒙”的丰功伟绩,表达敬畏之情。
土家族自然崇拜的歌谣,以祭祀春神民歌流传最广。每年立春,重庆石柱等地的土家人过“打春节”。每年立春日扎春牛、耍龙灯,聚众游行的队伍在祭春神或谷神的香案前三鞠躬后,由“春官”演唱吉词,祈求一年风调雨顺、谷物丰收,表达祈愿吉祥如意的美好希望。
2.丧葬民歌
土家族的丧葬有一种习俗——跳丧,土家语称“撒叶儿嗬”。这是一种古老的祭祀歌舞。据《石柱县志》等方志载:土家族聚居地“死亡不从凶而从吉,家家燕乐闹丧”。所谓“燕乐闹丧”就是表演“跳丧”歌舞吊唁亡者。道光年间的《施南府志》载:土家人“丧葬前夕,绕棺而歌”。丧歌须请歌师主唱,分为开场歌、闹云魂、穿花歌、孝歌以及历史歌等,都是用来吊唁亡灵,劝慰生者的。
3.劳动歌谣
土家族是一个勤劳的民族。他们在劳动中体验到生命力得以勃发的愉快,创作了许多热烈欢快的劳动歌谣。此类歌谣包括山歌、渔歌、号子、修房造屋歌等类型。依此又下分出多个下属种类:山歌有薅秧锣鼓歌、采茶歌等;号子有船工号子、石工号子、搬运号子等;修房造屋歌有顶门歌、立柱歌、上梁歌、踏门歌等。重庆黔江区土家族的薅秧锣鼓歌很有名。在薅秧时节唱这种歌谣场面较为壮观,其歌声热烈欢畅。土家劳动歌最有影响的要数《太阳出来喜洋洋》。这首民歌虽然由重庆音乐家金鼓作词、作曲创作而成,但是其主旋律却源自石柱土家聚居地流传的劳动歌谣“啰儿调”。归根结底,作为武陵山区原住民的土家人过的就是与歌相伴的快乐的劳动生活。
4.哭嫁歌
土家人似乎特别舍不得“生离”,哭嫁不哭丧是其习俗之一。所以在男婚女嫁的大喜日子里,土家人要唱一整套哭嫁歌谣。其主要类别有:开声、哭父母、哭兄弟姐妹、哭从新、哭祖宗以及哭上轿等,都是表达难舍难分的离别之情的,其表情哀婉。
5.情歌
情歌是土家民歌之精华。有探情歌、初恋歌、接情歌、热恋歌、相思歌、苦情歌以及离别歌等类别。土家情歌,其情意纯且痴,情调质朴而优美。有些情歌在情急之时流露出俏皮与机趣,饶有兴味。重庆黔江区颇为流行的土家情歌《高高山上一树槐》等,位列最优秀的中国民族民间歌谣之属。
6.吼山歌
吼山歌又称高山号子,具有很独特的审美情趣。移后将有专门评介。
要之,土家民歌种类繁多,表现出富有审美情趣的生活情景和文化风情。其措辞之生动形象,内容之丰富多彩,情感之真挚微妙,声韵之宛转动听,具备了相当高的审美价值,理当推举为优秀的中国传统诗乐文化遗产。
二、土家族民歌的形式之美
民歌形式之美的主要因素,是声韵美和建构美。土家族是一个具有诗歌天赋的民族。他们在长期的歌谣创作以及吟唱实践中,有意无意地创造出独特的民歌形式,形成富有艺术魅力及其高超审美价值的声韵美和结构美。
(一)土家族民歌的声韵美
土家人是依着自己的天性,“为了生活而生活”的开展歌谣活动的,伴着生活节奏,循着生命韵律吟唱歌谣。因而,土家民歌的节奏自然流畅,韵律和谐宛转。
让我们来听听重庆酉阳、秀山等地的土家情歌:
其一、
一条河水清悠悠,有朵桃花顺水流。
哥若有情捞花起,无心无意望花流。⑴
其二、
郎是喜鹊天上飞,妹是山中一枝梅。
喜鹊落在梅枝上,石滚打来也不飞。⑵
土家民歌的声调基本上是在阴平、阳平、上声的韵律范围中运行,极少去声,而且阴平、上声的字音特别多。因而,其声韵中重浊之音比较少,轻扬、委婉的生活话语般的旋律是其音律基调。土家民歌绝大多数是押韵的,一般是一韵到底;其平仄变化比汉族格律诗要自由些,用语生活化、口语化。如上面所列举的两首民歌,其声韵自然舒畅,平白如话,却又优美如歌。简直可以说,其行文用语的节奏韵律,就是土家人生活节奏的艺术化,生命韵律的审美化。自然流畅的节奏,和谐轻快的韵律,构成一种生活化的生命律动。其优美动人的旋律犹如清悠悠的河水中漂流着美丽的桃花,红艳艳的梅树上绕飞着调情的喜鹊。
(二)土家族民歌的建构美
土家族民歌的外观结构很有特色。其句式,或整齐一律,或有规律的长短变化。其体式,或“偶体”,即全诗由偶句构成;或“奇体”,即全诗由奇句构成。多种多样的外观形式,构成丰富多姿的建构美。
1.句式的审美特征
土家民歌的句式,以整齐一律为主,多是七字一句,一首四句,根据抒情表意顺序,依次排列。
例如下面两首歌谣:
其一、
隔河望见一枝花,引起蜜蜂花上爬。
劝姐莫打蜜蜂子,郎的魂魄就是它。⑶
其二、
清早起来去上坡,背上背个火药角。
看到金鸡翻了坳,还不开火要打脱。⑷
这种整齐一律排列的七言歌谣,在土家民歌中最多。闻一多先生说:“句法整齐不但于音乐没有妨碍,而且可以促成音乐的调和。”⑸土家人有意无意地选择这整齐的句式,构成了民歌自然的节奏,和谐的韵律。
土家民歌也采取一些“有规律的长短变化”句式,即诗中句子长短不齐,依顺抒发情感的需要,随意变化。
请欣赏一首四季歌:
春暖百花开呀,翩翩紫燕来呀。
阿哥犁田歌声起,歌声起,
夸妹好人才。
夏日柳丝长呀,农家忙双抢呀。
阿妹下田赛儿郎,赛儿郎,
帮哥插几行。
秋季荷花香呀,丰收喜洋洋呀。
绣花荷包送阿哥,送阿哥,
二人似鸳鸯。
冬天大雪飘呀,送妹花棉袄呀。
哥妹同饮高粱酒,高粱酒,
农家乐陶陶。⑹
这首民歌分别由六字句、七字句、三字句以及五字句构成;如果不计句末语气助词“呀”,也可看成是由五字句、七字句、三字句构成。其诗句排列参差错落,随着情感的变化,流畅和谐而有规律地起伏变化。这类典型的民间歌谣结构,不似之前介绍的整齐一律结构那般齐整对称,然而,却由于句式的多样变化,其节奏韵律显得更为曲折宛转,更适合于表达更为丰富多样的生活情趣。
2.体式的审美特征
重庆土家族民歌的体式有两种:其一、偶体;其二、奇体。
(1)“偶体”民歌
土家族民歌一般都是“偶体”。作为诗歌之“偶体”,即指诗歌的体式结构以“骈偶”句作为基本句式,即以两两对举、结构相似且字数相近的对称句式构造成诗。但是,作为民歌体式,它与文人格律是有差异的,并不苛求严格工整对仗。具体言之,有“七言四句”、“七言六句”、“七言八句”等,最多的是“七言二十二句”。
其中,“七言四句”在“偶体”的土家族民歌中为数最多。下面一首薅秧锣鼓歌的体式结构,很有典型性。
山歌不唱不开怀,磨子不推不转来。
刀子不磨要生锈,大路不走长青苔。⑺
这类民歌句式整齐一律,体式以偶对相结构,朗朗上口,便于记忆,很容易学唱、流传。
“偶体”的句数增加得越多,其节奏韵律就越缠绵婉曲,表达的情意也越是深厚诚挚。例如下面这首“哭嫁歌”:
一尺五寸养育起,受了几多冷与饥。
在娘怀中三年滚,头发操白几多根;
青布裙来白围腰,背过几多山和坳。
大河涨水小河翻,小河岸上载牡丹;
牡丹红了多少朵,老了我娘心一颗。
这首民歌由一个偶句加上两组“七言四句”构成,其中,每一偶句押一韵,平仄自由无拘。这使得其节奏韵律波折起伏,情感抒发深沉婉曲。
(2)“奇体”民歌
土家族的“奇体”民歌的结构体式尤为奇妙。 “奇体”之“奇”字读作“jī”,意思是数目不成双,跟“偶”相对。作为一种民歌体式,它矛盾地表现为对偶句体的遵从却又变异,由此表现出单体结构的特殊运用。这类奇体歌谣,不追求骈俪对称,而讲究语言的质感及其生活化。欣赏此类民歌,你不能不为土家人充满机智的情趣所吸引,不能不赞叹土家人高妙的山歌天才。正如已逝的诗评家蒲公健夫先生所论:
流行于重庆酉阳小坝乡一带的民歌《探妹崽》,就是一首奇体抒情长诗。从所采集的文本来看,每节十一行,共九十九行,把抒情性融于淡朴的叙述语中,有较高的民俗学价值。其他如同出酉阳县的《想妹得了相思病》之类,为十三行,真情从直白中流出,一点不显得浅露,也是值得注意的佳品。⑻
需要指出的是,土家民歌之“奇体”,主要运用于情歌,多为七言五句构成,此处列出一首以飨读者:
蜜蜂团团落姐怀,姐把扇子来打开。
你把扇子莫打我,不是春天我不来。
春天一来花正开。⑼
对这首民歌,蒲先生评述得颇为有趣:“照说表属性的前四句,已经完成了诗绪的起、承、转、合,题旨也已经传达出来了,再补缀一句就很容易犯画蛇添足的毛病,可是,就阅读效应来看,却并非如此。恰恰是‘春天一来花正开’这一句的综合之力,把全篇的潜在话语点了出来——‘姐’的‘花季’已经到来了。”⑽此评真是妙不可言。
同时,土家“奇体”诗,不仅风致委婉含蓄,而且颇有微妙机趣。例如:
情姐门前一颗槐,手攀槐树望郎来。
娘问女儿望啥子?“看是家槐还是野槐。”
嘻!险些(儿)说出望郎来。⑾
明眼人可以看出,这首歌谣具有戏剧性,其结句很关键,大致类乎戏剧情景中的插白。要说“奇体”民歌奇妙,就妙在这最后一句。这一句既与前面所叙之事、所抒之情相联系,又是全诗意境的转折、升华。作为整首诗“点睛”的文字,该诗句颇出人意料,又徇情而至,妙趣横生。品鉴之,在感叹诗中主人翁机敏顽皮之余,还可以陡然获得会心的欢愉,甚至惊喜。土家民歌之“奇体”,不仅对于少数民族诗歌形式的审美创造具有文化积淀的意义,而且对于丰富中华诗歌的审美形式也具有弥足珍贵的价值。
三、土家族民歌特殊的审美情趣
土家族的民歌活动,始终受到“为生活而生活”的审美原则的支配和制约。因而,土家民歌的审美情趣,根源于寻求生命自由和情感愉悦的生活欲望,倾诉着真诚的生命情怀,饱含着淳朴的生活乐趣。
豪野粗犷的吼山歌和痴情机趣的情歌,是最富有特殊的审美情趣的土家民歌。它们所表达的极富感染力的情调,所具有的特别美妙的趣味,最能表现出土家人的民族文化特征。
(一)豪野粗犷的生命之歌:吼山歌
土家人世居武陵山区,其山远离闹市,故谓深山;其高耸入云,故谓高山。吼山歌就是生活在深远而高峻的大山中的土家人的生命之歌。
从文学传播来看,诗人发表诗歌总是希望直接对人吟唱,或供读者私下欣赏,终归会直面欣赏者而存在。吼山歌的“发表”却不是这样。这种山歌,原本就是面山而歌唱,更确切地说是对着山吼唱的,不妨说山就是它的第一“欣赏者”。所谓“吼”,是说这种山歌要竭尽全力,用最大的音量唱出,不避声嘶力竭;其音高则举世罕见,高得让专业的高音歌唱家无法演唱。所谓“唱”,是说这山歌之音重于义,其声律具有纯粹的音乐性。
久而久之,原本只在开山凿石现场面山吼唱的“吼山歌”,演变为可以在闲暇时聚众欢乐吼唱的歌谣。每当吃罢晚饭的闲暇时光或在节日里,聚居同一村落的土家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吼唱那神奇美妙的吼山歌。不知是因为白天在山崖凿石时吼唱意犹未尽,还是想把这原创于艰苦劳动中的山歌唱给村寨里所有乡亲,请他们共享伴随劳动而共生的激情欢乐?
土家人吼唱这种山歌,并非要说明、表达什么意思,只是自然而然地宣泄某种原始情欲,发抒某种源自心灵深处的情绪。因而,吼山歌原本是无实词的,全用象声词。不同的象声词的自然组合,表达不同的情绪和趣味。一声“呀呵呵呵……”,苍劲而悠扬,这山吼,那山久久回荡,听了让人荡气回肠。久而久之,一些吼山歌也会因开山石匠一时兴起,随意加进少许实词,以增添些许意趣。这吼山歌大多由一人领唱,众人相和。领唱者高声吼唱:“哦唉嗨呃啰,呀呵咿哟嘿——”,一字三变,一句七拐八弯,声音尖利高亢,大有刺破苍穹直达宇宙深处之势。众人随声吼和,有板有韵,韵律沉雄浑厚,音量奇大,震耳欲聋。听着这吼唱,你会觉得整个身心被强烈地激荡起来,血脉偾张,你也想吼,想吼出个天翻地覆慨而慷。吼山歌的那份生命力勃发的豪野,那份赤裸裸地敞开心胸的粗犷,就是那最原始的生命欲的宣泄,是七情六欲寻求发抒的音律。
土家人的吼山歌看似非诗非歌,而实际上却是最纯正的诗歌。其妙谛在于,它是“天籁”,又是“人籁”,而且偏于“天籁”,是真正地用纯粹的音乐旋律吼唱的自由生命之歌。它没有任何调式,只需竭力吼出唱者力尽所能的音高、音量。无论是苍劲悠扬的,是尖利高亢的,还是沉雄浑厚的,都任由那旋律与和声在人的“灵府里动荡”。怪不得现代著名诗人、学者徐志摩在听到这种吼山歌后赞叹不已,充满期待地说:“我只盼望将来有音乐家能利用那样天然的音籁,谱写出我们汉族血赤的心声。”⑿
2.充满痴情和机趣的心曲:情歌
按土家族的传统习俗,青年男女的情爱是“以歌为媒”的。从秉性上讲,土家儿女是为情而生的多情之人,他们以歌传情,以歌调情,以歌定情,那诗歌就是他们的青春生命,就是他们欢快生活。在传统土家人的心目中,没有诗歌相伴的男女关系,是无情无爱的,是最没有乐趣的。因而,土家人最倾心于情歌的创作和吟唱,情歌便由此而成为土家民歌的精华。
土家人以歌为媒的自由婚恋,是极为符合人性而特有情趣的婚恋方式。依顺天性而情趣盎然的自由情爱,孕育了纯情、痴情的土家情歌。
先来听一首土家姑娘的情歌:
绿水一湾又一湾,阿哥坐船下河滩。
要坐你就坐到底,莫要脚踏两只船。
此诗心情之纯美,如清澈见底的小河碧水。土家小伙子的情歌则要更直率些:
满山竹子挑一根,百人里面挑一人。
讲究穿戴我不爱,爱姐勤快又聪明。
同样的痴挚,却来得更热烈。也有男女皆吟唱的情歌:
变水我俩流一沟,变竹我俩成一篼;
变花我俩开一树,生不丢来死不丢。
这是多么炽热而坚贞不移的痴爱之情。最美妙的情歌莫过于如下一类:
其一、
高高山上一棵槐,手把栏杆望郎来。
娘问女儿望啥子?
“我往槐花几时开。”
差点(儿)说出望郎来。⒀
其二、
月儿弯弯照妹房,屋檐脚下会情郎。
爹娘问是啥子响??“屋梁跳下黄鼠狼。”
差点(儿)说出会情郎。⒁
初读该诗,只觉得生动逗乐。多吟咏几回,便觉得:这是诗,又仿佛不是诗,倒像一幕戏情,正表演着一个深陷热恋中的土家姑娘天真的自语。抒情主人翁依顺天性,使这动人的情景灵化为无诗之诗。最要紧的还不是这“自语”生动可爱,而是那戏中人爱意深深,痴情满满,难抑难遏春心萌动,却出于未出阁的姑娘本能的羞涩,不敢触犯的家规 不得不瞒过亲娘亲爹,编造谎言以搪塞真情。倘若能够读到这样的诗境,眼前必定会浮现出一幕影像:那扶着土家吊脚楼栏杆痴盼抑或正在吊脚楼下与情郎亲密私会的土家姑娘,正为哄过爹娘捂嘴窃笑,那机灵、俏皮的神姿,那么惹人怜爱,让人忍俊不禁。这真是应了“诗如其人”,忘诗而得人的真谛。
可惜,“高高山上一棵槐”那首情歌被谱成艺术歌曲时,曲作者将“差点(儿)说出望郎来”一句删掉了。这一删,倒是使歌词“雅”了,有了汉族文人诗的含蓄,却使之不再是土家情歌。原本情到痴处流露的天真俏皮,以及与痴情万难分割的机灵智慧,那些土家情歌特殊的审美情趣,统统丢失了。岂不令人惋惜不已。对此,不可不细细辨析。
要之,因为热爱生活,土家儿女钟情民歌;因为热爱民歌,土家儿女更加热爱生活。如此热爱民歌的民族,应当是最能够把生活审美化,也会无比向往尊重人性、珍惜人情的美好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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⑴⑵⒀⒁李绍明主编:《川东酉水土家》,成都出版社1993年出版,第308、310页。
⑶⑹⑺⑻⑼⑾酉阳县民间文学集成领导小组:《酉阳民间歌谣谚语资料集》(内部资料),1987年,第228、13、3、226、218页。
⑷黔江县民间文学三集成编委会:《黔江民间歌谣谚语》(内部资料),1987年,第9页。
⑸闻一多:《唐诗杂论•诗与批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年出版。
⑻⑽黄洁等著:《民间口传文学的珍贵遗产》,中国文史出版社2004年出版,第265-266页。
⑿转引自石天河:《广场诗学》,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出版,第170页。
2026年4月11日再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