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诗“过”字里的高妙
作者//郭有生
司马光《温公续诗话》中记载这么一个有趣的轶事:
陈公时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至〈送蔡都尉诗〉云“身轻一鸟”,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轻一鸟过”。陈公叹服,以为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
这则轶事,初看不过是文人雅趣,细思却如一枚投入时光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层层不息。陈从易所得杜诗残本,于“身轻一鸟□”处空悬一字,这空白本身便是一重绝妙的隐喻——它等待着被填充,也考验着填充者的精神境界。诸生所补“疾”“落”“起”“下”,不可谓不贴切,各有其动态与意趣。然而,当那尘封的完本终于重现人间,一个“过”字如惊鸿照影,霎时便让其他字眼黯然失色,也让后世无数读者,在击节赞叹之余,不禁要追问:这“过”字之中,究竟藏匿着怎样幽微而博大的宇宙?
杜甫此句,出自《送蔡希鲁都尉还陇右因寄高三十五书记》。诗赠武人,写的亦是武将矫健身手:“身轻一鸟过,枪急万人呼。” 一“过”字,其妙处首在不可方物的“瞬时性”。飞鸟掠空,本就是一桩倏忽生灭的景象。它不像“落”字,隐含了自上而下的轨迹与终将抵达的终结;不像“起”字,预设了一个自下而上的起点与发端的蓄势;亦不像“下”字,太过质实沉重,失却了轻盈。甚至“疾”字,虽言其快,却仍是对一种状态、一种速度的形容与界定。唯有“过”,它不描述状态,而呈现事件本身;它不界定速度,而直接就是那速度凝成的惊心动魄的一瞬。它是动作的进行时与完成时的统一,是身影的乍现与消逝的同步,是视觉印象在视网膜上烙下的一抹淡痕,还未及辨认,已然“过”去。这便是杜甫“力学”的至高境界:他以最俭省的笔墨,捕捉了现象界最灵动、最难以把捉的刹那,并将其定格为语言的永恒。
进一步体味,这“过”字又绝不止于对物理动态的精准摹写。它内蕴着一段精微的、被拉伸了的心理时间与想象空间。鸟“过”长空,其形虽逝,其“势”犹存。我们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虚空中的轨迹延伸,我们的心神也会因这刹那的触发,而在时空中作短暂的漫游。“过”,是一个有方向性的、连续性的动态过程在意识中的残留与回响。它留下了痕迹,一道无形的、时间的痕迹。这痕迹诉说着此在之前的“来处”,也暗示着此在之后的“去处”。在“过”的惊电一闪中,我们仿佛窥见了刹那之前的宁静与刹那之后的余韵。这使我想起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超以象外,得其环中”的妙谛,杜甫正是以这“过”字为缺口,让我们超越了“鸟”这一具体物象,得以触摸到那涵容万有的时空之“环”的中央。较之他字的定点、定位或定向的陈述,“过”字打开了诗意的纵深感,赋予画面以流动的气韵与悠长的余味。
杜甫生逢其时,他的诗笔浸润在所谓的“盛唐气象”之中。这气象,非独是物阜民丰、万国来朝的繁华表象,更是一种弥漫于时代精神深处的、对生命力量与速度的礼赞,一种昂扬进取、挥斥方遒的生命情调。李白的“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是这种生命速度在精神苍穹的狂放驰骋;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这种力量在空间格局上的雄浑凝结。而杜甫的“身轻一鸟过”,则是这种时代精神投射在个体生命形态上的一个精妙缩影——那是力量被锤炼到极致后所呈现出的举重若轻,是速度迸发于刹那之间所展现出的从容不迫。盛唐的猛将,其矫捷便当如此,如飞鸟渡空,迅猛而优美,在电光石火间便已决胜负于疆场。这“过”字,于是不单是形容身体之轻,更是对一种理想的生命状态、一种巅峰时期的人类能动性的诗意写照。它充满了自信、果决与完成使命的畅快感,没有丝毫的迟疑、滞重与衰颓。这便是盛唐的呼吸,是那个伟大时代脉搏的一次强劲而轻盈的跃动。
更堪玩味者,是“过”字所引发的时间哲思。在中国传统的美学意识里,刹那与永恒并非决然对立的两极,而常是相即相融的化境。禅宗有“刹那永恒”的顿悟,于电光石火间照见真如。画家常于山水画卷中留白,那一片虚空,是云,是水,是无限的时空,可供心灵游弋。杜甫这个“过”字,正是以文学的方式,实践了这种美学。他将飞鸟划过天际的那一“刹那”,用文字牢牢锚定,使其超越了物理时间的短暂,获得了在文学时空中永恒的“驻足”与“回响”。每一个读到这句诗的后来者,都会在自己的脑海里,重新上演那“身轻一鸟过”的瞬间。这瞬间,便在无数次的阅读与想象中,被无数次地重温、再现,从而获得了不朽的生命。文学的永恒,正是由这样无数个被完美捕获并赋予形式的“刹那”构筑而成的。杜甫深谙此道,他不去描摹鸟的全貌,也不叙述完整的事件,只攫取那最富包孕性的一刹那,如古希腊雕塑家捕捉人物动作将发未发、将止未止的瞬间,以静寓动,以片刻含永恒,让世世代代的读者,都在这个“过”字里,与那只盛唐的飞鸟,与那份生命的轻捷与昂扬,猝然相遇,心领神会。
由此轶事反观汉字本身,其魅力与力量,令人悚然动容。一个字的抉择,竟能如点睛之笔,化凡俗为神奇,定平庸为绝唱。汉字是意象的结晶,每个字都背负着悠长的文化记忆与丰腴的感觉层积。“过”这个字,从“辵”,与行走、经历相关,其字形本身,就如一幅简笔的行程图。当杜甫将其安置于“身轻一鸟”之后,它便不再是字典里一个抽象符号,而瞬间被注入了风的速度、形的变幻、光的流溢,成为一个充满张力的诗意“场域”。陈从易与幕僚们的“补字”过程,恰是一次对汉字库藏的勘探与对诗歌感觉的精密校准。那些被淘汰的字,并非不好,只是在杜甫设定的这个极端精微的语境里,在与前后诗句所形成的“力场”中,它们或因太实,或因太缓,或因太着痕迹,而未能达到那种“恰到好处”“非此不可”的化境。杜甫的“过”字,是诗人以全部的生命感觉与艺术修养,对汉语可能性边界的一次成功探索与辉煌抵达。它让我们看到,在伟大的诗人手中,一个汉字所能爆发出的能量,足以照亮一个意象,激活一首诗,甚至折射一个时代的精神光芒。
今天,我们栖身于一个速度被技术重新定义的时代。信息的传递以光速计,交通工具的迅捷古人难以想象,我们的生活被切割成更细碎的片段,充斥着更多的“过”客与“过”往。然而,我们的心灵,是否还能如杜甫那般,敏锐地感知并玩味那“身轻一鸟过”的纯粹刹那?是否还能在奔流不息的时间之河中,以审美的姿态,打捞起属于自己的、可以凝定为永恒的“刹那”?我们拥有比陈从易时代便捷万倍的信息检索工具,能瞬间查得任何诗句的完整版本,但那种因一字之缺而带来的悬想、揣摩、切磋的乐趣,那种最终“得之”的豁然开朗与审美狂喜,似乎也在渐渐远离我们。
杜甫的“过”字,如一面清冽的古镜,既映照出盛唐那个健康、自信、充满瞬间爆发力的生命姿态,也照见了我们自身在“速度”中的某种迷失。它提醒我们,真正的速度,或许不在于物理时间的压缩,而在于生命在每一个瞬间所能达到的密度、纯度与光彩。而文学与艺术的价值,或许正在于教会我们如何“看”,如何“感受”,如何从飞逝的时光中,辨认并留住那些真正重要、真正轻盈、真正具有“过”之美感的刹那。
那只被杜甫用“过”字定格的盛唐之鸟,依然在历史与文学的天空中,划着那道看不见却永存的痕迹。它每一次“过”,都是一次对敏捷生命的礼赞,一次对刹那永恒的诠释,一次对汉语诗性光辉的证明。而我们,作为千载之下的读者,能于此一“过”字中,会心一笑,或悚然沉思,便也算是在这喧腾不息的时间之流里,与那份古典的、精微的、充满力量的诗意,有过一次珍贵的相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