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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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三日,是我永远难忘的一天。清晨我起床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钢笔字:大表哥要见你,八时在春悦楼门口等……
这是联络人婷婷发给我的纸条,这个机灵而又神秘的女人,总有办法在任何地方给我传递信息。大表哥是军统云城站负责人单光的代号,自从我加入军统组织后,还是第一次应召去他那里耳提面命,这么说来他要开始启用我,给我下达新任务了,这令我十分的激动!
由于我身份特殊,背负着伪商会会长儿子的名号,云城地下的抵抗组织见了我,都无不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我,仿佛我参加组织,是他们格外开恩,给了我一次大义灭亲,戴罪立功的表现机会,真他妈的全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逻辑,因此站长将我晾在一边,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次召见我,应该是信任的表现吧,可婷婷一见面就对我说,方铁,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说不定这次要你老子的命,让你亲手执行也说不定!
为什么?
我站内部成立了抗日锄奸队,专门铲除汉奸,让那些帮助日本人的看看,当汉奸有什么好下场,你父亲是伪政府商会会长,不杀他杀谁呢?
可我父亲是一个实业家,没帮日本人干过坏事呀!
可他为什么当商会会长?实业家云城有七八个,当初装病的装病,闭门谢客的谢客,去重庆的去重庆……可偏偏是你父亲骨头贱,渡边司令官一上门,就乖乖地接受啇会会长的头衔,一看报纸上与刽子手握手的照片,真令人恶心,还有那次鬼子扫荡,你父亲的酒厂主动送几十桶黄酒给上前线士兵喝,这不是汉奸的行径吗?
你不要侮辱我父亲,他不是汉奸!我用父亲回答我的话来回答她,我父亲经营的产业中,有一家轮船公司,云城客货运都靠这家轮船公司,如果不答应,日本人就要强行接管,那给云城老百姓岀入带来多大的灾难啊,再说我有一个姐姐在日本留学,不答应,生命就有危险……
我看还是最后一条理由吗?
婷婷冷笑地说,贪生怕死总是有理!
婷婷,我们两家是世交,刘叔叔总知道我父亲的为人。
我父亲说,人是会变的,在历史潮流面前,有的人贪生怕死,有的人卖国求荣……
婷婷的话,句句像刀子一样戳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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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过去我一直很敬重自己的父亲,记得我上小学第一天起,父亲就拿出一幅中华民国的地图来,向我介绍国土面积,人口分布。他叫我记住黄河和长江,说这是中华民族的两条母亲河。他还向我介绍中华民族苦难深重的历史,如数家珍地介绍历来抵抗外族侵略的历史,从汉武帝反击匈奴,保卫边疆,一直说到戚继光将军喋血海疆,怒杀倭寇,郑成功光复台湾……我的二哥,也是受到他的影响,在九一八事变后,从一名学生娃报名参军的,后来在淞沪会战中,光荣牺牲。消息传来后,父亲老泪纵横,亲手将二哥的遗像放在祖宗的祭厅内,说他为国殉身,死得其所。
可就在日军占领云城不久,父亲熟悉的一个日本商人,陪同渡边司令部登门拜访,他就答应了出任商会会长的职务。这是为什么呢?那时,我还在读大学,星期天回家,只见大哥大嫂拿着报纸责问他时,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脸孔严肃得像石雕像似的,冷冷地迸出一句话来,老二为国捐躯了,我不想你三妹死在异乡了……
日本人威胁你?
父亲点了点头,接着从不吸烟的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含在嘴里,吸了几口,猛地拧灭在墙上,我不想轮船公司让日本人接管,请你想想在客船上,有日本兵端着刺刀在你身边,你稍不慎言,他就死啦,死啦地随时要你的小命,这种亡国奴的滋味,谁受得了!
可你当商会会长,就要背负当汉奸的骂名呢!
我插嘴说,父亲,我不想让同学们戳我的脊梁骨。
他们爱骂谁就骂谁吧,反正我决不做背叛祖宗的事,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就是了!
这时,佣人通报,宪兵队长来访。
父亲挥手说,有请!然后小心翼翼地迎了上去。原来日本人又来催征粮交税的事宜,只见父亲与宪兵队长商量着,瞧他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样子,真是一副十足的奴才相。
婷婷说得没错,我父亲已在汉奸的边缘了,这种人该杀!
3
云城军统站设在繁华市区一个大商场的地下室内,地方宽敞,设施完善,就是空气有点混浊,一进站长室,单光正在翘腿吸雪茄,烟雾腾腾中,探出了那张浮肿而又显得苍白的脸孔。
是小方,请坐。
我向他敬了一个礼,然后在旁边的一把沙发上坐下了。
寒暄了几句后,他就开始问我父亲的情况,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脸色,吓得我心坎怦怦直跳,毛骨悚然,毕竟是自己亲老爷子,想杀也未必下得了手呢!
可站长话锋一转,替父亲说起好话。他说,他们都要把你的父亲列入黑名单,可我不同意呢。因为他虽出任商会会长,影响恶劣,但未干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再说令郎的二公子为国捐躯,其情可鉴!我已向上面禀报了,局长的意思呢,争取你父亲过来,明里当会长,暗地帮军统办事。
这是老板给你父亲的一封信。
单光将信递给我,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吩咐说,如果你父亲同意了,将表格填上,算是我们党内的同志了。
回到家里,我兴冲冲地将大老板的信递交给父亲,然后指着表格将站长的用意说了一番。父亲面无表情地接过信,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然后沉思地抬起头对我说,你去对上司说,局长的信,我看了,心意领了,其实我早年就加入孙中山先生的同盟会,填表的事免了吧。
那你不想加入军统组织?
我拥护抗日,但不想受制于任何党派组织。尤其对你们军统,既然我儿子已深陷其中,老子又何必插上一脚呢?
其实父亲对军统的一贯做法颇不赞同。说你们只有绑架啊暗杀啊,搞恐吓和爆炸呀,有时杀了一名汉奸,反而招致日军更疯狂的报复,吃亏的还是老百姓。他还说,你们抗战的做法不如共产党,他们会发动群众,动员全民抗日,建立抗日统一战线,你们读过《论持久战》那本书吧,真是抗日写到点子上,明明白白地告诉怎样去抗日……
我说,父亲,你亲共的言论很危险,将来在我们站长面前不可胡言乱语呀!
父亲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现在不是国共合作,一致抗日嘛,连蒋委员长也表态了,难道你们小小的军统站长还要防共反共呢!
说着他将表格撕得粉碎,用火柴烧了,说留了它是祸害,家里来往的汉奸多,让人发现了真的要丢脑袋了。
瞧他小心谨慎的样子,我觉得父亲的形象一下子矮了许多,好在他答应抗日,为军统办事,我回去也可以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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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站长对我父亲的态度,一定感到不满意,连戴老板也写信了,这是多大的面子啊,可父亲就是不领情,明摆的是看不起军统呗,婷婷说,倘若是平时,他一定会学着骂声“娘希匹”,吩咐手下去清理门户了。可今天站长显然为另一件事操心着,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我想去见你的父亲。
我听了暗吃一惊,不觉冲口而出,为什么?
他吩咐手下的勤务兵退出房间,叫我和婷婷留下,然后神色严峻地说,这是一件高度机密事,上司命令暗杀野村龟田。
一听野村龟田这个名字,我和婷婷一下子浑身触电般地惊栗起来,这是南京大屠杀出了名的刽子手,据说他一气砍下国军俘虏十多人的脑袋,以残忍和凶狠出名。
据可靠消息,他已晋升为大佐,率领军官考察团来云城视察,鼓舞士气,震慑当地百姓。上级已给我们下达了必杀令,一定不要让这头恶狼活着离开云城。
执行上级命令,不成功便成仁!
我和婷婷刷地挺直身躯,对着一张画像宣誓道。
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杀了野村龟田,为我们牺牲的将士报仇雪恨。
这事同我父亲有关吗?
我怯生生地问道。
很有关系,据可靠消息,他来的那一天,山本司令官为他接风洗尘,在军人俱乐部举办高规格的宴会,届时市长等各界表人物参加,有警察局长,维持会长,商会会长等……现在考验你父亲真心抗日的时候到了!
我想我父亲一定会经得起考验的!
站长说,我已制订二套周密方案,但要实施,还需你父亲配合,你问你父亲什么地点,什么时间见面才好?
回到家里,我避开大哥大嫂,偷偷地将站长要见面的消息告诉了父亲,一听野村龟田这个名字,老人家咬咬牙齿说,这个畜生该杀!他欠了中国人多大的血债,你告诉站长,明天中午来我商会办公室面洽。
可在双方商量行动方案时,父亲和站长意见不统一,发生了争执。按照站长的意思,叫父亲赴宴时,带上小型定时炸弹,算好时间,在他离身去厕所时引爆炸弹,将全场参宴人员一锅端了。
父亲摇头说,带炸弹不妥,据他平日观察,负责保安的宪兵队长是一个心思缜密,经验老当的军官,每次去赴宴随身带的东西,都会严格细查,而且去吃饭的地方临时更换频繁,根本不给你钻空子的机会,甭说带炸弹,连带一只普通的烟盒子都很难。再说搞爆炸会伤及无辜,比如服务人员和请来的演员以及可能带来的家属……
方先生,你真是太婆婆妈妈了!
站长尖着嗓子说道,显然他对后一种说法十分感冒,为了消灭敌人,达到终极目标,牺牲点无辜人员有何不妥,让他们与敌人一起陪葬也是为抗日作贡献!
我知道这是你们军统的一贯的做法,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
你是在说我们蒋委员长是吗?
站长的脸色勃然变了,倘不是我再三示意父亲,婷婷也笑着倒茶递烟,说不定他会恼火地掏出手枪来。父亲沉默地低下了头,站长毕竟为大局考虑,捺住了平日颐指气使的脾气,缓和了口气说,如果炸弹带不进去的话,我们派人员混进去,比如扮作记者或者叫小方作为家属跟你一道赴宴。
父亲颔首表示同意,说自己设法多搞几张宴会请柬,让军统人员多派精干的人员进入会场,同时微笑指着我不无担忧地对站长说,我这个儿子平日毛毛糙糙,心理素质不稳定,叫他当杀手,万一子弹打偏怎么办?
方先生,这个请放心,我挑选的刺客一定是百里挑一,绝不会叫令郎冒险的,
回到家里,我十分恼火对父亲说,你怎么在站长面前说这种泄气的话,你是存心保护儿子,不让他丢性命,还是瞧不起我这个当军统的儿子?你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父亲冷冷地回答,当英雄要具备当英雄的能力,你技艺不精,还是别去逞能,到头来杀不了野村龟田,反而破坏了行动计划。儿子,如果伤了你的自尊心的话,我向你道歉!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冷静而又理智的人,面临大事有静气,从来不说大话和空话,可当时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只爱小家不爱大家的人。
为了证明自己,在那个刽子手到来之前,我一直要求婷婷陪我去郊外练习射击,并苦练格斗擒拿术,几乎练得浑身脱了一层皮。回到家里,只见父亲拿来酒厂的方子,自己酿酒自饮自乐,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竟关在房内唱起京剧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兮一去不复还……
父亲是怎么了?你觉得他有没有一些反常?
一次大哥悄悄地来到我的房间,疑惑地问我道。
我也不知道父亲在打闷葫芦呢。
奇怪了,大哥接着对我说,你是不是外面闯祸了,父亲叫我带你离开云城,把手头的业务暂时交给二伯打理,我想大概他不想当商会会长,先叫儿子去外面避避风头。
父亲觉悟了,这可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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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站长派婷婷通知我,野村龟田已到达云城,你去问问你父亲,何时能搞到宴会请柬。晚上回家,父亲一脸疲惫,他把我叫到书房,犹豫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三张请柬来,然后压低声音说,就这么多了,你快去交给你们站长吧,可能,可能情况还有变动……
我看了举办的时间是明天晚上,地点是军人俱乐部,写得明明白白,难道到时候会临时改换场地吗?
这个很难说,就靠你们聪明的站长去判断了。
我立马来到站内,把三张请東交给单光手里,并把父亲担心的情况向他说了。
不会吧,站长胸有成竹地说,我已派人已前去侦察了,军人俱乐部从前天就开始停止营业了,回报人亲眼目睹宪兵队长带着一队士兵进进出出,连排雷的工兵也出动了。还有本市最有名的状元楼厨师都被请去集中待命,改换地点是绝对不可能的。
接着站长召集紧急会议,按照原定的行刺方案执行,三名精干的特工入内,我和婷婷等人负责接应,而站长在对面的旅馆里(军统另一个据点)坐镇指挥。为了保证刺杀成功,站长特地从二战区秘密运来了火焰枪,届时刺杀不成,命令敢死队冲进宴会厅用威力无比的喷火武器,将野村龟田等人活活烧死。军统这次行动可谓是势在必得,拼了血本。
次日夜晚,是一个阴雨天气,月黑风高,可在军人俱乐部门口,却是灯光通明,车来人往,热闹异常。虽然站满岗哨,刺刀闪着寒光,可场面显得宽松,玻璃门上还悬挂着一幅欢迎野村龟田光临的标语,三名特工手持请柬早已进入了,可我和婷婷伫立门口,久久不见宾客小车的到来,只见有十几名军官坐着军用卡车,进入了俱乐部,奇怪的是父亲等政府官员都未前来赴宴,后来里面传来消息,主办方宣布,为了隆重接待贵宾,分设主次两个会场,这里是分会场,专门接待野村龟田的随行人员……
我们上当受骗了,赶紧撤吧!
我和婷婷来到对面的旅馆,只见单光脸色铁青,电话机被摔坏,桌上的茶杯被砸得粉碎,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的老汉奸的父亲,枪毙十回也不解我心头之恨,是他透露我们行动消息,建议宪兵队长转移地方。
这怎么可能?
我瞪圆眼睛发问道,有事实证明我父亲告密吗?如果我父亲透露消息,宪兵队早就来抓我们啦!
你这小土崽子还要犟嘴,来人,把他的枪卸下了,关到禁闭室去!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被关进一间黑屋子去,不多一会儿行动组长来审讯我,他详细盘问我那天与父亲见面的情况,并告知我,根据内线的密报,是我父亲建议宪兵队长为安全起见,搞个主次两个会场,这样让捣乱者摸不清头脑,尽管他没有告密,但真正目的是阻拦我们去刺杀野村龟田。
这绝对不可能吧,我二哥死在日本人手里,他对小鬼子有血海深仇,当初他也答应好好的。
或许他考虑你的安全,不想你在行动中丢了性命!
这也许是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可见我父亲在关键时刻是一个多么自私自利的懦夫,野村龟田这个沾满中国军人鲜血的刽子手就这样被他放跑了!
当晚,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五更时分,窗外起风了,飒飒作响,我朦胧腄着了,恍惚父亲从门外走来,他穿着一件竹布长衫,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好像要出远门的样子。他来到床头边,苦笑地对我说,儿呀,此事莫怪你父亲,不给你立功受奖的机会。再见,孩子,我要找你母亲去了……
醒来时,我觉得胸口怦怦直跳,仿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上午,我从禁闭室出来,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父亲畏罪自杀了!急忙奔到家里,只见父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孔发黑,五官还冒着鲜血。听佣人阿夏说,昨晚老爷喝酒回来,精神状态好好的,还在书房里写了一帖字,后来口渴,叫我泡了一杯茶水,喝了几口,就上床安歇了,下半夜听到内房传来呻吟声,我进去一看,老爷从床上滚到地下,七孔流血,摸摸胸口,已经没气了,送到医院,医生的结论是中毒身亡。
父亲噩耗的消息很快传开,山本司令官带着宪兵队长急匆匆地赶来,可听大哥说,这些日本人还未迈进家门,好像听到有紧急军务,又转身返了回去。不久,军统站长带着若干人前来吊唁,他朝父亲的遗体,脱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拉着我的手轻轻说道,错怪老爷子了,他是真正的英雄!
我听得一下子懵了,泪水禁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看看家里缺了什么东西?
我说父亲平日珍藏的一瓶黄酒不见了。
单光感慨地说,这就对上了,老爷子懂药性是真正的酿酒大师,在宴桌上他用毒酒药死了野村龟田,自己也药死了……
野村龟田死了?
死了,慢性中毒。听说昨天在酒宴上,平安无事,宪兵队长拍拍老爷子的肩膀,说他建议大大的好,客人安全有了保障,叫他把那瓶家里珍藏的黄酒拿出来,送给野村龟田品尝。当着众人的面,老爷子自己先喝了几口,然后给野村龟田满满的倒上了一杯,这个畜生一饮而尽,连声说好酒,并不让别人分享,将酒瓶带回去……他是回饭店后深夜咽气的。由于在酒宴上没发生动静,山本怕追究责任,他和负责安保的宪兵队长,一口咬定这是意外事故……
可惜老爷子没留下遗言……
这是什么?是老爷子的墨宝吗?
只见单光用手指着前方说。
我抬眼望书房内悬挂一行大字,不觉轻声念道,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惭愧,惭愧,单光抹了抹眼睛,慢慢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