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马引迷途
雪下得更急了。
校场上的对峙僵持着,像绷紧的弓弦。
秦焕站在雪地里,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指节已经松开。
他看着陆昭,看着李四手臂上那道刺眼的旧疤,看着周围将士们怀疑的眼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陆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此事……或许有误会。”
“误会?”
陆昭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铜符是误会?蹄铁是误会?李四手臂上的北狄刀疤,也是误会?”
秦焕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夜骊突然又动了。
它不再理会倒在地上的李四,而是转身朝马营外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向陆昭——然后又是一声长嘶。
这次嘶声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它在说:跟我来。
陆昭几乎没有犹豫。
他大步跟上夜骊,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秦焕:“秦副将,一起?”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秦焕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环视四周,将士们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知道,此刻如果退缩,就等于承认了一切。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末将倒要看看,这畜生还能耍什么花样。”
三人一马,前后出了马营。
沈澜从人群中挤出来,跟了上去。
陈九见状,也带着几个监察院的随从紧随其后。
夜骊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是往关外走。
“陆大人,”秦焕在身后开口,“再往前就是关门了。按军规,无令不得出关。”
“本官有监察院令牌,可随时出关查案。”
陆昭头也不回,“秦副将若觉不便,可以回去。”
秦焕不说话了。
一行人穿过长街,来到关门前。
守门的兵卒看见这阵仗,都愣住了。
陆昭亮出令牌:“开门。”
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
关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积雪没过了小腿,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夜骊没有停顿,径直走进风雪里。
它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瘦削,缠着绷带的地方又渗出了血,在雪地上留下点点殷红。
“它要带我们去哪儿?”
沈澜赶上陆昭,低声问。
“不知道。”
陆昭眯着眼,看着前方夜骊的背影,“但它知道我们要找什么。”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已经看不见金羽关的轮廓了。
四周是连绵的丘陵,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若不是夜骊带路,常人在这里早就迷失方向了。
秦焕的耐心越来越差:“陆大人,还要走多久?这畜生该不会是想把咱们引到北狄人的埋伏里去吧?”
“秦副将若是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陆昭的声音在风雪中依然清晰。
秦焕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又走了一刻钟,夜骊突然转向,钻进一条狭窄的山谷。
谷口被积雪掩埋了大半,若不是夜骊用身体撞开积雪,根本看不出这里还有路。
山谷里风小了些,但积雪更深,几乎没到大腿。
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夜骊走在最前面,它显然也很吃力,伤口处的血渗得更多了,在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停下。”
沈澜突然说。
陆昭回头看她。
沈澜指着夜骊:“它的伤口裂开了,不能再走了。”
确实,夜骊左腹的绷带已经全被血浸透,血滴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它的呼吸越来越重,四条腿都在打颤。
但它没有停。
它回过头,看向沈澜,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它在说: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沈澜咬咬牙,走到它身边,摸了摸它的脖子:“好,我信你。但慢点走。”
夜骊点点头,继续前进。
只是速度更慢了。
山谷越来越窄,两边的崖壁几乎要合拢。
光线暗下来,像是走进了什么巨兽的喉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雪的味道,是某种腐朽的、甜腻的气味。
“这是什么地方?”
陈九警觉地握住了刀柄。
没人回答。
因为夜骊停下了。
它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空地上的积雪比周围浅一些,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又被新雪覆盖。
夜骊低下头,用前蹄开始刨雪。
一下,两下,三下。
它的动作很吃力,每刨一下都要喘几口气。
沈澜想帮忙,被它用头轻轻顶开——它要自己来。
雪被刨开,露出下面的冻土。
冻土是黑色的,和周围的白雪形成鲜明对比。
夜骊继续刨,刨得更深,更用力。
突然,它的蹄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夜骊退开两步,看向陆昭。
陆昭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扒开积雪和冻土。
下面的东西渐渐露出来——是一根骨头。
白色的,粗大的,马的腿骨。
陆昭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扒,更多的骨头露出来:肋骨、脊骨、头骨……不是一具,是很多具,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被随意扔进这个坑里的。
所有骨头上,都烙着清晰的印记。
军马印。
金羽关军马营的印记。
“这是……”
陈九倒吸一口凉气。
陆昭站起身,环视这个山谷。
现在他看清楚了——这片空地不是天然的,是一个坑,一个大坑。
坑里堆满了马骨,至少有几十具。
有些已经白骨化,有些还带着干涸的皮肉,显然死亡时间不同。
“永昌十七年三月,报损战马十五匹。”
陆昭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四月,十八匹。五月,二十三匹……过去一年,军马营登记战损二百零七匹。兽医记录死亡一百九十三匹。那剩下的十四匹呢?”
他转过身,看向秦焕:“秦副将,你能告诉我吗?”
秦焕的脸色已经白得像雪。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陆昭走到一具较新的马骨前,蹲下身,指着骨头上的一道砍痕,“这不是战伤。这是刀砍的,从正面砍的。一匹马,怎么会站着让人从正面砍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除非,这匹马当时被绑着,或者……被下了药,动弹不得。”
山谷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而过。
所有人都看着秦焕。
秦焕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陆大人,”他说,“你果然厉害。”
“不是本官厉害。”
陆昭说,“是这匹马厉害。它记得每一个被卖掉、被杀害的同伴。它记得它们最后被扔在哪里。它带我们来这里,就是要告诉我们真相。”
他顿了顿:“秦副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焕不笑了。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看着坑里那些白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拔出腰间的刀——不是指向陆昭。
而是指向自己的脖颈。
“大人!”
陈九惊呼。
但有人比陈九更快。
夜骊突然冲过去,一头撞在秦焕的手臂上。
刀脱手飞出,落在雪地里。
秦焕踉跄后退,跌坐在雪地上。
他看着夜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连死都不让我死……”
他喃喃道,“连死都不让……”
陆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秦焕,你的命现在不是你的。是那些战马的,是沈巍将军的,是三千将士的。你要死,也得等把一切说清楚再死。”
他转身:“陈九,拿下。”
“是!”
陈九和随从上前,将秦焕捆了起来。
秦焕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埋马坑,看着那些白骨。
沈澜走到夜骊身边,抱住它的脖子。
马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也是痛的。
但它还站着,还看着那个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是在告别。
向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伴告别。
风雪更急了。
陆昭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埋马坑,转身:“回关。”
一行人走出山谷。
夜骊走在最后,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直到山谷消失在风雪中,它才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来时路,已经被新雪覆盖。
但有些东西,一旦挖出来,就再也埋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