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来给我们续命的。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村庄。一脚下去，小腿、膝盖都淹没了。一个小孩儿半截身子都在雪里了。他左看右看，周围的人都在哈哈大笑，连他的妈妈都在笑，他也咯咯笑起来。出行很困难，布做的棉窝窝口大，雪一会儿就灌进去了，又湿又冷。好在我们早就做好了过冬的准备。秋忙结束，母亲就和巷子里的婶婶、大妈们腌菜，晒罗卜干、红薯干。花白、胡萝卜、白萝卜、绿辣子淘净切好，一层菜，一层盐，压满满一大瓮，上头再压一块洗干净的大石头，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就可以吃了。家家都挖一个地窖，胡萝卜、白萝卜、花白、菠菜、蒜苗一股脑儿都塞进去。出行不便，我们索性不出去了，窝冬！
窝冬，一个多么温暖惬意的词： 西北风呼呼地刮着，雪簌簌地下着，屋顶盖上了厚厚的被子，房子显得矮了；麦田盖上厚厚的被子，更平坦了；远山也盖上厚厚的被子，那些斧劈刀刻的线条柔和了，只看见白色的波浪起起伏伏。全世界都蜷在白色的窝里酣睡。风雪应律合节，在天地间唱着：“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夜已安静被里多温暖……”麦子在酣睡，青蛙、蛇、刺猬都在酣睡，连奔流不息的小河都睡着了，盖上晶莹的冰被子，缓慢流淌。
小时候，我们放寒假了。这样的天我能睡十四五个小时呢！从黄昏睡到第二天十一二点。火炕热腾腾的，甚至有些烙。风雪窸窸窣窣，不停地在我的窗外哼唱：“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安睡在摇篮里，温暖又安逸。”我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睡得又香又甜，第二天醒来发现枕头上一滩口水印儿，口角一道儿口水痂。母亲说我经常在睡梦中嘻嘻笑，有时候还说些听不清的梦话，这是送子娘娘在逗我呢。送子娘娘不是把孩子送出去就不管了，她常常晚上来逗逗他们。我会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灼灼十里的桃花，有硕大的桃子，有和煦的阳光，有青青的草地，有堆雪人打雪仗的游戏。蛇是我最讨厌的动物，可我羡慕它能酣眠一个冬天。父亲母亲都说爱睡觉长个儿，不怎么叫我。一个冬天，我总会白些胖些，第二年春天，忽一下蹿出半头高。收麦时麦芒扎在手上、胳膊上、脚上、腿上很痒，我忍不住抓挠，就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捂一个冬天，疤痕不见了，胳膊腿儿都白白净净的。
农活都结束了，借着大雪，农人也结束了挣断腰弦的日子。我们醒来吃饭，吃完饭就坐在火炕上谝，母亲纳鞋底。到饭点再吃饭，再谝，天擦黑就睡觉。一个冬天，平日被晒得又黄又黑的农夫农妇也会白些胖些，有的会变得白白胖胖，跟厚厚的雪一样。白白胖胖真的是个褒义词，是农人眼里的美。白胖就是丰腴、富态，像丰硕的桃子，饱满的谷穗，刚出锅的又大又圆又煊软的白馒头。白胖相对于黑瘦，黑瘦就是干瘪的谷穗，是参杂了黑面、包谷面还没发起的黄黑馒头。如果不是大雪，农人还要在田里辛苦劳作，继续透支体力，透支生命。这大雪是天地对农人的怜悯，让他们好好休息，舒展舒展腰身，放松放松胳膊腿儿。
雪霁天晴，最上层的雪变成小冰珠，到处光彩夺目。屋檐上坠一排晶莹透亮的冰锥子，似水晶，似琉璃，在阳光下闪耀。低矮的土坯房也变得富丽堂皇。门前空地、小院、山墙根的雪被扫干净了，地面是干的。吃过早饭，一个巷子的妇女聚在院子里一起纳鞋垫、纳鞋底、织毛衣，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小孩儿在一旁你追我赶，一会儿玩恼了，打起来，他们的妈妈赶紧来拉开，一会儿又在一起玩了。男人们在门前拿一张小几桌，几个小板凳一起打扑克。妇女们有时候还坐在火炕上打扑克，但她们不赌钱，谁输了就给脸上用唾沫帖一张长纸条，每一局节束，赢家都要摁着输家贴纸条，输家挣扎着不让贴，大家嘻嘻哈哈笑个没完。
饭菜很简单。我们一般早上吃洋芋湖汤，捞些腌菜或浆水菜就着吃。中午吃biangbiang面，晚上吃点馍就行了。偶尔中午吃米饭、麻食、饺子。总之，有什么吃什么，没有选择困难。只要吃的东西能熬过冬，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其他事都等到来年开春再说。
多年前，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位记者到农村采访，他问一个放牛娃放牛干什么，娃说挣钱娶媳妇儿。记者又问娶媳妇儿干什么，娃说生娃娃。记者又问生娃娃干什么，娃说放牛。放牛娃的浅陋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这就是农村娃的理想。这是一个跳不出去的圆圈，把自己封闭在里面，把外面的精彩圈在外面。真没见识！几十年过去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生娃娃继续放牛和生娃娃到城里打工、做别的事情没什么不同。生活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放牛未必没有打工快乐。我们关中人过去“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其实是很幸福的。
雪能覆盖村庄，但覆盖不了城市。雪能给我们农人续命，但城市不欢迎她。城里人爱雪是叶公好龙。他们必须购物，必须上班，和季节无关。他们说爱雪，但怕雪让汽车无法行驶。她们说爱雪，但怕雪脏了她们的裙子。城市是人类改造自然的代表作。看似人类战胜了自然，实际上自然也还人类了一刀。还未等雪落下，城市的环卫工人已经枕帚待旦，早早备下融雪剂。纷纷扬扬的大雪和呼呼的北风也给城市唱了个摇篮曲，可惜被汽车的呜呜声、机器的轰鸣声、人流的喧嚣声掩盖了，城市依然不能安睡。上夜班的工人走出工厂，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学生匆匆赶往补课班。菜市场老板眼里布满血丝，把一捆捆菜从卡车上卸下来。只有绿化带里的黄杨、月季、枯草睡着了。雪很无奈，无助地看着忙忙碌碌的城市。很多雪都不愿意到城市去，所以，农村的雪总比城市下得大。
雪如鹅毛铺天盖地而来，盖住枯黄的小草，盖住腐烂的枯枝败叶，盖住老树疙里疙瘩的黑皮，盖住没有绿树红花装饰的憔悴的山脉，给世界扑上纯净的白。我多想给世界按下暂停键，我们都在这白里酣眠，清心寡欲地酣眠。冬主藏，雪里藏着青蛙，藏着刺猬，藏着来年的瑞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