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叫 二 水
顾 冰
“二水老弟,我要和你做朋友!”我接听电话,先是一愣,接着,很快听出对方是我的病友。
五一假期一过,我住进了医院。病房里一共二个床位,另一个床位上,是一个约摸比我年纪稍小的老头,中等个子,佝偻着背,黝黑的脸膛上,布着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一张嘴,口中牙齿所剩无几,但嗓门很大,见了我,大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了几遍,因为他耳背,听不清楚,我说你叫我顾老弟就行。他自我介绍说,他姓张,家在武进运村,已经住了一星期了,明天就要出院了。
老张很是健谈,晚上,跟我讲到很晚。他说,他从前算过命,命中缺水。我说,你还信这个,我可是不懂。他说,早先,我也不信,可不幸的生活遭遇,让我不得不信。于是,他给我讲了他辛酸的陈年旧事。
上世纪七十年初,我有了一个女儿,叫秋妹,又漂亮,又聪明,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已能帮她妈妈洗衣做饭,割草喂猪,在学校里,成绩都是第一名,还是少先队中队长,村上人老老少少都夸她,长大了准有出息。想不到,那一年腊月,孩子突然病了,我背着她到了常州人民医院,一查,是黄疸肝炎,医生让立即住院,但要交二元钱押金,一问,住院治疗费起码要几十块,我身上只带了三元钱,还是跟亲戚借的,当时只剩一元三角钱,别说交不起治疗费,就是二元押金也不够。女儿秋妹哀求说,爹爹,我难受,医生说,要打了针,吃了药,就不难受了。我取舍二难。不治吧,女儿眼中那乞盼的目光,像针一样戳痛着我的心,治吧,钱呢?犹豫再三,我最后还是狠狠心,请医生配了一元三角钱药,含着眼泪,抱着女儿回了家。
当晚后半夜,女儿喊,爹爹,我要喝水,我从颈罐(那时,农家很少有暖水瓶,乡下土灶,二锅之间,砌一个小罐,灌入水,用柴火的余热,使水变温,用来饮用,或洗脸洗脚)里舀了点还有些温乎的水给她,过了一会儿,她又喊,爹爹,我要喝水,我又舀了点颈罐水给她。不一会儿,她又喊要喝水,大概喝了有七八次,颈罐水喝尽了,她还喊着要喝。那年天旱,村前的小河都干涸了,吃水要到二里多地外的大河里去挑,那天,我因为带女儿回家晚了,没有去挑,水缸里缸底朝了天。我说,水喝完了,你喝了不少了,等明天天亮了,我去挑了再给你喝。可是,她还是喊着要喝。我火了,厉声骂道,你个小婊子,我都叫你折腾半死了,你渴死算了。接下来,她仍不停地喊要喝水,但渐渐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我从邻居家要来水,喊她,不应,摇她,还是不应。我知道不好,用被子裹着她就往公社卫生室跑,赤脚医生一量体温,温度计瞬间窜到40度以上,我这时才知道,孩子直喊要喝水,是发着高烧啊!赤脚医生让我快去常州,我发了疯似地抱着孩子往常州城方向跑,但走到半路,孩子就咽了气。
事后,我老婆找算命先生算了命。算命先生说,我命中缺水。我问,何以见得。算命先生说,水,即财富,你要是有了水,也就是钱,你女儿就能住院治疗,水,还是生命之源,你女儿临危时,因发高热要不停地喝水,如果家里有水,能及时补充水分,也能延续一段时间生命。可是,我还是不信。
几天以后,我家里又遭到一场天大的灾难,我才对算命先生的话深信不疑。
一天,我和老伴正在田里干活,田离家有二三里远。突然,看见村里冒起了火光,不知谁家着火了。我们拼命往村子跑,原来着火的是我家。我几次要冲进家里,因火势太大了,房梁都掉了下来,被我老婆拉住。村上人一齐赶来救火,可小河里没水,不大功夫,就眼睁睁地看着房子烧塌了,连一件衣裳也没抢出来。
这次,我不得不信了算命先生的话,我真是缺水的命,假如不是干旱,河里无水,我家也不至于被烧得一干二净。然而,我的命就不能改变了吗?我又去问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倘若要解,一定要和有水的人做朋友。
后来,几十年中,我始终找不到这样的朋友。……
他还要讲,我说,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第二天,我就做了手术,接着,进了监护室,监护室不允许闲人进入。
过了一天,我从监护室出来,又回到原来的病房。一看,老张还在。我问他,你不是准备昨天出院的吗,怎么还没走?他说,等你呢!医生在一旁说,你这人可真怪,非要见到他了再出院,现在,总行了吧!老张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似乎得到了什么宝贝,行了,行了!边说,边拿出纸笔,让我写上我的姓名和手机号码,临走时,还一再叫我去他家白相。
或许是我写得潦草了些,顾冰的冰字,他居然看成了二水。我本想纠正他,一想,二水就二水吧,叫二水有什么不好呢,如果这水能让他摆脱噩运,保佑平安,不是功德无量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