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冬天的冷气,总爱往骨头缝里钻。海风时常裹着咸涩的冰碴子,把乡村的老屋刮得吱呀作响。然而,这寒意一旦进入腊月的门,即刻便被红彤彤的灶火逼退了。这时家家户户的茅草覆盖着的屋顶上,炊烟就像蘸足了浓墨的毛笔,在灰蒙蒙的天上写起了年味。
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在腊月二十三刚刚扫除完,灶王爷的糖瓜还没有化尽,便开始揉面了。胶东女人揉面要揉出筋骨,手腕一沉一收,面团在青花大瓷盆里翻出一阵阵的雪浪。过大年蒸饽饽,定要选头茬麦子磨的面,揉成一个一个的大饽饽和千姿百态的“寿桃”、“圣虫”和“莲子”,然后再一一地点上胭脂红的枣花。出锅时,蒸笼一揭,升腾着白雾里便浮出朵朵的祥云。这时候父亲必定要对着摆满了一炕的“圣虫”、“寿桃”念叨:“面发得好,明年的收成一准差不了。”
年画是腊月二十八贴的。冻僵的浆糊刷在石墙上,手指头总粘着红纸屑。父亲端着浆糊碗站在板凳上,让我去看“连年有余”里的胖娃娃。一年年,那些褪了色的年画,层层叠叠,就像是老屋长出的鳞片,把几代人的祈愿都裹进墙缝里。
除夕的守岁,那是要耗费灯油的。尽管如此,父亲依然要把煤油灯的捻子挑拨得老高,骤然耀燃起来的光亮,顿时便把窗棂上的冰花,照的晶晶闪亮。母亲则把攒了半年的花生、栗子倒进大铁锅里翻炒,沙沙翻炒的声响混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把年的年味儿,透过老屋的门隙,一阵阵地飘向夜空。这时,父亲常常会用火钳去拨弄那火红的炭火,噼噼啪啪地蹦到新棉裤上,就像是一朵朵提前绽开的迎春梅。待到子时饺子出锅时,夜风突然送来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家家户户祭祖的“潮水”,即刻便“淹没”了整个村庄……
大年初一的霜雪向来是最厚的,能把房前屋后的一垛垛草垛,冻成一座座水晶宫。我们便会踩着地上咯吱作响的雪壳子家家户户地去拜年,刚刚穿上脚的新棉鞋,不一会儿就吸饱了寒气。
我们家的炕头,总是全村里最热的,每每这时,好客的父亲总会一瓶瓶地打开那积攒了一年的酒,让那些前来拜年的晚辈们尽情地去品尝,因而,前来我们家拜年的人总是接踵而至,络绎不绝,成为乡村里醉美的一道风景……
俱往矣……
如今,住在现代都市暖融融的的楼房里,舒适之余,却总觉年味薄得像兑了水的墨。那些裹着山野和海腥味的寒风,那些被灶火映红的自然脸庞,那一个个在冰花窗下虔诚守岁的夜晚,却全都成了记忆里不肯融化的雪人。只有午夜梦回时,还能听见老屋房梁上悬着的咸鱼干,正往下滴落着旧日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