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是九八年考出去的。滨城医学院,护理专业,一读五年。她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年,学费没有着落。大姐十八九岁,一个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先把我们村跑了个遍,又一家一家骑到姨家、舅家。借钱不是说话,是看脸。这家三块,那家五块;有人开门,有人关门,有人当着她说些不咸不淡的风凉话。
她随身带了个小本子。借一家,记一家:三舅,十块;二姨,五块;王奶奶,两块,还往她车筐里塞了把花生。块儿八角,人名密密麻麻记了小半本。到底跑了多少家,她没跟我们数过。
凑齐那天,她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加上村委会资助的那一笔,总算凑齐了学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七百多块——那是她一个姑娘家,在离家千里外的地方,一个学期在外面全部的嚼用。
出门前一晚,她把那个小本子压在炕席底下,摸摸我的头,又拍拍弟弟的肩,说:你们俩好好念。姐不会让你们再看别人的脸色。
去报到那天,她一个人拎着行李,铺盖上了火车,没人送。大学五年,她没再跟家里要过钱,课余自己打工。
大姐成绩好,毕业时有个去深圳的好机会,系理里好多人争,导师推荐了她去。可她想想我,想想弟弟,想想还在村里的爹娘——她要是去深圳了,走到那么远,这个家谁管?我和弟弟,还走得出来吗?她把深圳的机会推了,回了家,进了县医院。
那时候我小,不太懂。后来我才明白:大姐是把自己的那条路,让成了我们三个的路。
我中考第一年,没考好。
能上高中,可没考上免费的资格,得额外交一笔钱。家里拿不出。爹想来想去,说,要不复读一年。
那天吃饭,爹想缓和气氛,让我唱个歌。我心里堵,没唱。吃完饭,姐带我和我弟弟去家后面的小山,去药王庙拜一拜,把心里那口气散一散。
可是刚爬到山顶,就听见村里有人吵架,吵得厉害。根据以往的经验,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姐弟三个撒腿就往山下跑。
跑到家,就看见娘绝望地坐在血泊里。头上一个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衣服上、身上,都是血。
是爹,因为我,因为我没考好,因为没唱歌,娘替我分辨了几句,爹一斧子劈在了娘头上。斧子,家里那把生锈的旧斧子。
娘后来在医院抢救过来了。可从那天起,我和爹之间,隔了一堵墙,一堵翻不过去的高高的墙。
娘躺在血泊里,看着我,狠狠地说了一句: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受了多少罪!
那句话,压在我心里很多年。我觉得自己是个负担——娘这辈子受的苦,有那么大块的一份,是因为我,不是大姐,也不是弟弟,是我,这个中间的夹在缝里的孩子…
复读那年,我努力学习,刷题,后来以不错的成绩考进了县里的高中。高中三年,也没敢松一口气。
高考填志愿,有人劝我:填个离家近的吧。
我不,偏不。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能考多远考多远,离那个家越远越好,最好别回来。我不想再看他们吵架,不想再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把娘往血泊里推,也不想再当那个负担。
零五年,我考上了临海大学,我们村第一个985。爹很高兴,觉得脸上有光,在村里风光了一把。嗯,这回他没再说“姥姥家长大的孩子”。至于学费,他也并不操心。家里跟大姐那时候不一样了:大姐在县医院站稳了脚,村里听说这家的老二又要考,愿意凑钱;亲戚接济一点,学费走国家助学贷款。大学四年,我没再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每学期一等奖学金,一年国家助学金,一年贫困生奖学金;下了课去餐馆打零工,出去做家教,一小时十块、十五块,生活费都是一分一分攒的。
大三那年,我拿了国家奖学金,五千块。
那是一笔大钱。我跑了滨城好几趟街,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东西。把东西往包里塞:这包点心是给娘的,这是给大姐的,这盒绿豆糕——姥姥最爱吃的那口——是给姥姥的。
到家,一件一件往外拿。
我说到绿豆糕那句,大姐忽然抱住我,她问我:姥姥要是没了,大姐可不可以是第一位的。我说:瞎说啥呢,你们,我都要。大姐哭了,娘也哭了,说:姥姥没了。
我先是不信,以为她们在跟我开玩笑。可一看她们那个认真的脸,我知道是真的。我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姥姥家跑,我要去看姥姥,我不管,姥姥还在等我呢,她答应要等我回来的…大姐从后面把我抱住了,抱得很紧。
跑也没用了,看不到了…
后来姥爷跟我说,姥姥走的那天,是上厕所的时候。她在里屋,恍惚听见外头有人,以为是我回来了,嘴里念叨着:小妮回来了,小妮回来了……
就这么走的。她临走之前,心里放不下的,还是我。
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接受不了这件事。最爱我、最护我的那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那是我人生第一笔大钱——五千块。我本来想拿着它,让她高兴高兴:你看,你带大的这个小妮,有出息了,不是爹说的那样。可她一样也没看见。绿豆糕还在包里,人已经没了。
姥姥走了,那个在门口等我的人,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