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镣铐下，有人用脊梁撑起另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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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人的战俘营建在莱茵河畔的一处高地上。木栅栏里围着上千个来自不同部落的日耳曼人，他们像牲畜一样挤在一起，有的人用各自的语言低声交谈，有的人保持沉默。
日曼努斯蜷缩在角落里，三天里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他的眼睛始终低垂着，不敢看任何人，仿佛只要不看别人，别人就不会伤害他。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凹陷下去，看起来比三天前又瘦了一圈。
第四天，他突然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日曼努斯。”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进了他麻木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
兹哈多克站在他面前。
哥哥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厚，胸膛结实，像一棵从北境岩石里长出来的橡树。他的脸是日耳曼人常见的那种方脸，下颌棱角分明，眉毛浓黑，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泥土，温暖而又深沉。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他的脸上有些许淤青，左眼角有一道伤口，已经结了黑色的血痂。他的手臂上缠着染血的布条，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那些从不弯腰的橡树。
他低头看向弟弟，看向这个缩在角落里、浑身散发着屎尿臭味的年轻人。他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厚实的温暖，像是篝火在寒夜里发出的光。
“你还活着，感谢上帝！”兹哈多克轻轻地说。他蹲下来，用带着镣铐的手拍了拍日曼努斯的肩。那手的重量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兄长的温度，像小时候每一次把跌倒的弟弟拉起来时一样。
日曼努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像是哭泣，又像是笑。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慢慢涌出来，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流下，在灰尘上冲出两道浅沟。他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很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事。”兹哈多克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活着就好。”
他在日曼努斯身边坐下来，搂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那是他们从小就习惯的状态——在寒冷的夜晚，兄弟俩总是这样靠在一起取暖。兹哈多克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囚衣传过来，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温暖，真实，让人安心。日曼努斯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肌肉开始一点点松弛，那持续了三天三夜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妹妹呢？”他终于问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兹哈多克沉默了一会儿。日曼努斯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瞬，那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
“被带走了。”兹哈多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卖给谁，卖到哪里，我都不知道也没法知道。但我看见她还活着。她被推上马车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在找我们。”
日曼努斯闭上眼睛。他想起妹妹的样子——亚麻色的头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子小小的，上面有几粒浅棕色的雀斑。小时候，她总是跟在他和兹哈多克后面跑，跑不动了就喊“等等我，等等我”。她的声音细细的，像小鸟在叫。他们从来没有等过她，他们总是走得很快，让她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笑。
“我们会找到她的。”兹哈多克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发誓，“我们会活下去，会重获自由，会回到北方的森林。她会回来的，我们都会回来的。”
日曼努斯抬起头，看着兄长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瘀伤，有倦怠，有痛苦，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永远都不会熄灭的光。那是爱，那是勇气，那是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信念。
日曼努斯相信了。因为在哥哥身边，他总能相信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