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绷得太紧,便有了断裂的危险。人心亦然,绷得太久,便生出几分倦怠与不安。今日的我,就似那根被拉至极限的弦,在无声的空气里,微微颤动,发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嗡鸣。
清晨醒来,窗外天光已明,可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未曾卸下的重担。未回的讯息、待办的事项、明日的会议、昨日的言语……纷至沓来,如一群不肯散去的飞鸟,在脑海中盘旋,不肯落地。我试图深呼吸,可气息却短促而浅薄,仿佛连肺叶也学会了紧绷,不敢轻易舒展。
坐在书桌前,笔在纸上滑动,字迹却显得生硬,像是被无形之手强行拖拽而出,失了往日的流畅与从容。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学琴,老师总说:“手指要放松,太紧,音就死了。”那时我不懂,只知用力,以为越用力,越显认真。如今才明白,那不是认真,是恐惧——怕错,怕慢,怕不够好。于是紧绷成了习惯,成了肌肉的记忆,成了灵魂深处一道隐秘的伤痕。
城市也紧绷。地铁里的人们,目光低垂,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仿佛稍一停顿,就会被时代甩下。写字楼的灯光彻夜不熄,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盯着效率、盯着进度、盯着KPI。我们被裹挟在这股无形的洪流中,不敢松懈,不敢落后,甚至连“喘口气”都成了一种奢侈的念头。
可生命,本不该如此。
我曾见过山间的溪流,它从不着急,也不紧绷,只是顺着石头的弧度,轻轻绕过,缓缓流淌。它不因前方有石而停滞,也不因路途遥远而焦灼。它只是流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却唱尽了自然的从容。我也见过老农在田埂上坐下,点一支烟,望着天空,一坐就是半日。他不说话,也不忙,只是看着云走,看着风过。那时的他,像一棵树,根扎进土里,心却在天上。
而我们呢?我们像被上了发条的钟表,滴答滴答,走着,走着,却忘了为何出发。
紧绷,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通病。我们怕落后,怕平凡,怕被遗忘。于是我们奔跑,我们追赶,我们不断给自己加码,直到肩膀塌陷,眼神空洞。可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不在终点,而在途中——在一次不经意的抬头,在一阵突然的风里,在孩子突然扑进怀里的那刻笑声中。
我放下笔,走到窗前。天边有云,缓慢移动。我试着放松肩膀,让呼吸沉下来。那一刻,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悄然松了一寸。虽未全然松弛,但已有了松动的迹象——像冰面初裂,春意微动。
紧绷不是罪,但若一生紧绷,便错过了柔软。人生不止有张力,也该有舒展。像弓,拉满了要放箭;像弦,绷紧了要奏乐。可若只知拉,不知放,那弓会断,那弦会裂。
不如,偶尔松一松。
哪怕只是一瞬,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