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散文‖故土田园

故土田园

尤其是夏天的黄昏,太阳挂在西边那片杨树林的梢头上,光线已经失却了午间的锐利与蛮横,变得柔和而绵长,像一块融化了的、温热的琥珀,慢慢流淌下来。这琥珀先是溢满了整个天空,染出深深浅浅的金与红;接着便沉甸甸地坠落到地面上,将蜿蜒的田埂、低矮的土墙、屋顶上袅袅的炊烟,连同蹲在村口石碾旁打盹的黄狗,一并包裹进它那澄澈而安详的光晕里。整个世界,忽然就成了一幅用金粉仔细勾勒过的、暖洋洋的画。我那时的心,却像一只拴着无形长线的风筝,飘飘摇摇的,总想挣开这片金黄,飞到画框外面那模模糊糊、引人遐想的“远方”去。

我们叫它“西坡”。其实不过是一片缓缓的土丘,向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舒展开去。坡上并无大树,只生着些贴地的、顽强的草,和一些低矮的灌木。春天有星星点点的野花,夏天则是一派蛮荒的、油润的绿。那是我们一帮孩子的“战场”,也是“王国”。我们曾在坡顶学着大侠的样子,用木棍比划,呼喝声响彻四野,仿佛真能惊走天边的云彩。玩累了,便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草丛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一股脑儿钻进鼻孔。身下的土地,坚实而略带弹性,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到它沉静的心跳。这时,奶奶那拖长了调子的呼唤声,便会炊烟一样,从坡下老屋的方向,悠悠地飘上来:“哎——回家吃饭啰——”那声音被暮色浸润着,沾满了家的、稳妥的气息。

我们的老屋,就在坡下村庄的边上。几间青砖灰瓦的屋子,被一围土墙拢着。墙头总有几茎茅草,在风里微微地颤。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岁,枝叶繁茂得像一团墨绿的云。树下,是祖父常坐的地方。一张小凳,一杆长长的烟袋。他不大说话,只是眯着眼,望着西边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夕阳的余晖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青布衫的肩头,印上许多晃动的、铜钱大小的光斑。他脸上的皱纹,那被岁月犁出的深深沟壑,在此时也显得格外柔和,仿佛也盛满了金色的宁静。这画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那时只觉得平常,平常得有些乏味。

最壮阔的金色,是铺展在西坡下那片无垠的麦田里的。麦子黄熟的季节,夕阳一照,那简直是一片波涛起伏的、熔化的黄金之海。风从海上来,带着麦粒饱满的、干燥的芬芳,哗啦啦地响,是这世上最富有、最沉静的歌谣。田埂上,父亲和母亲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移动的、沉默的剪影。他们俯身,起身,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嚓,嚓,嚓”,清脆而富有节律,是与土地最亲密的交谈。汗水从他们的额角滚落,滴在土地上,倏地就不见了,仿佛被这金色的海绵般的田野瞬间吸吮了进去。那时的我,坐在田头,心里盘算的,却是课本上描述的、看不见大海的蔚蓝。

许多年后,我真的走到了那些曾经眺望的、模模糊糊的远方。看过了城市钢铁森林缝隙里狭窄的天空,见过了霓虹灯闪烁的、永不疲倦的夜晚,也经历过所谓“成功”的喧嚣与“失意”的冷清。在无数个疲惫的黄昏,当我从高楼狭小的窗格望出去,看见的只是对面楼宇玻璃墙上反射的、一片片碎裂而刺眼的金光时,我才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想起了老家的夕阳。

我忽然懂得了,那将整个村庄、整片田野、整座山坡都铺成金色的光芒,并不是什么壮丽的背景,它本身就是生命最温暖的底色。它照着祖父沉默的烟袋锅,照着父母弯曲的脊背,也照着我和伙伴们那不知忧愁的、脏兮兮的笑脸。它不急不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一个永恒的承诺,告诉这片土地上劳作与生活的人们:今日安稳落幕,明日依旧照常升起。一切纷扰、一切渴望、一切奔波的疲惫,最终都被这浑厚而仁慈的金色所接纳、所抚平。

原来,那被我轻易挥霍的、厌弃其平淡的,才是人间最昂贵的景象。原来,终极的浪漫,并非跌宕的情节与遥远的未知,而是这日复一日的安稳与温暖,是炊烟准时升起在金色里,是亲人永远守候在暮色中。晚风起了,带着远处麦田依稀的气息。我仿佛又听见了那声被拉得长长的呼唤,穿透岁月的烟尘,清晰地响在耳边:

“哎——回家啰——”

是的,该回家了。那被金色夕阳包裹着的故土田园,才是我所有远方征程的、唯一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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